關於吃飯這件大事!所以說晚餐吃什麼?
史前人類到底吃什麼?用科學線索一起抽絲剝繭!一窺古人的神祕菜單。 圖|AI 生成
吃魚?不吃魚?這是個問題
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住在水邊的人捕魚撈貝,生於山林的人則刀耕火種,這樣的想像似乎非常理所當然。但是,古人的菜單真的長這樣嗎?有著「天府之國」美譽的成都平原之上,分布著許多史前聚落。照理說,在這片沖積平原上,要取得水生資源非常容易;然而,過去的考古發掘,卻很少找到此地的古人食用淡水動物的直接證據。不過,「沒有發現」並不等於「不存在」。
"考古不能說沒發現就是沒有。當你有發現,你知道它有(存在);但你沒發現,也不能說它就是沒有(不存在)。"
遺址中沒有出土魚骨,背後可能有許多原因。或許該地居民雖臨水而居,卻真的很少食用魚類;也可能是魚骨本身細小脆弱,在漫長歲月中難以保存;又或者,早期發掘與篩選技術不夠細緻,讓部分證據在不經意間流失。
那麼,當看得見的證據都消失了,我們還有機會重建出古人的生活習慣嗎?
長期參與四川成都平原遺址調查發掘的林圭偵,試著用各種方式回答這個問題。此處氣候濕熱,從墓葬挖掘出的人骨通常十分脆弱,甚至難以與土壤徹底分離。她十分好奇:從這些破碎的遺骸中,還能找到哪些線索?是否可以提取出 DNA?能不能知道這些人們過去吃些什麼?
林圭偵的研究彷彿跨時空偵探工作,嘗試從破碎的遺骸中拼湊出當事人生活的樣貌。 圖|研之有物
這時候,就需要一些眼睛看不見的線索來幫忙,比如說人骨膠原中的「胺基酸」。我們的人體中有 20 多種胺基酸,有些可以自行合成、有些需透過食物攝取,而每種胺基酸各自對於身體的修復與調節有著不同的作用。
林圭偵與日本研究團隊合作,鎖定了苯丙胺酸(Phenylalanine)、麩胺酸(Glutamic acid)兩種胺基酸,從它們個別的氮同位素分析,來檢視古人的飲食中,到底是吃陸生食物多,還是水生食物多?還有,他們究竟吃了多少動物蛋白與植物蛋白?
結果發現,成都平原的居民們主要仰賴稻米與豬隻這樣的陸生農業和家畜資源,而較少攝取魚類等水生食物。
透過特定胺基酸來進行氮同位素分析,讓我們得以確定史前人類的飲食偏好。 圖|研之有物
如此違反常理的現象,林圭偵指出了幾種可能原因:首先,對於當時的住民來說,馴化過的植物與動物(特別是稻米與豬)已經相當容易取得,野生食物與水生食物的需求可能因此減少;再者,當時未有都江堰等水利設施,河流對於居民來說,尚是難以駕馭的存在;又或許,還有其他不知名的原因,共同型塑出古人的飲食偏好。
我們如何透過同位素,描繪出古人的飲食與文化樣貌?
近年來,林圭偵致力於利用多元的科學方法還原出古人的生活習慣,除了從頭腔、腹腔的土壤中提取環境 DNA(Environmental DNA),也透過骨骼與牙齒的同位素分析來確認飲食選擇。
不同的同位素分析,能告訴我們不同的資訊。碳同位素可以協助我們辨認古人吃的是小米(C₄ 植物)還是稻米(C₃ 植物),這是因為 C₃ 植物和 C₄ 植物固碳的方式不同,具有不同的碳同位素分化作用,導致 C₃ 植物的 δ¹³C 較低、C₄ 植物則較高。因此,研究者只需要檢驗樣本中的 δ¹³C 值,就能辨別史前人類的主食偏向哪一種。
而氮同位素則能幫我們衡量動物和人在食物鏈中的位階、判斷他們的肉類攝取量,乃至不同社會階層、不同性別與年齡的菜單是否相同。
不只如此,鍶與氧的同位素分析,還能進一步告訴我們關於當時人們居住地的水土訊息。像是由銣衰變而成的又找到了什麼新物品。鍶,會透露古人生活區域的地質背景;不同的地質環境中,鍶同位素組成不同,研究者可透過比對當地的地質基線,來推測個體是當地人或外來遷徙者。而氧同位素反映的則是飲水的攝取,可以幫助研究者推測出古人生活地區的緯度、高度、溫度等氣候條件與地理環境。
圖|研之有物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人的飲食常常反映出那個地方的水土,氧與鍶剛好分別反映了水與土的條件。"
吃飯皇帝大!食物背後的重要意義
為什麼要耗費如此大的心力,去重構出古人的飲食習慣呢?林圭偵解釋道,研究古人所攝取的動植物,是協助我們理解當時環境和社會變遷的重要線索。比如說,稻米至少在 4700 年前就已來到成都平原。我們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靠的正是當地出土的稻米遺留。
無論是小米或稻米的顆粒,其實都非常細小,研究者需要透過「浮選法」才能夠找出它們。浮選法的操作原理並不複雜,只要將土壤樣本放入小水桶中,藉由密度的差異,比重小於水的有機物(如碳化米粒、植物種子)會浮上水面,再經過篩和陰乾,即可進行後續的研究分析。
藉由簡單的密度差異,研究人員可從考古發掘的土樣中成功提取有機物樣本,以利進一步分析。 圖|研之有物
而在我們浮選出稻米遺留的同時,也是找到了從小米為主改成稻米為主的「飲食替換」證據。當古人的菜單上多出了稻米,養活的人口也因此上升,人口增加推動了遺址數量的增長,更連帶影響社會分工。
林圭偵分享,每個地方都有飲食形成的氣質,光是看著人們所吃的東西,我們就可以猜得出來是來自哪裡的食物。就像我們看到充滿花椒和辣椒的麻辣鍋,會聯想到四川;看到帶著魚皮的魚湯,能憶起臺南。
"當我們談到不同地區的「文化氣質」,似乎有些抽象、難以捉摸,卻可以從飲食這樣日常生活裡的習慣,逐步建立出來。"
從牙齒線索,解答身世之謎
有趣的是,在臺灣,我們可以透過你早餐吃不吃「丹X漢堡」,來判斷你是不是南部人。研究者也可以透過飲食的線索,來確認古人是不是在地人口。
林圭偵某次參觀四川大學庫房時,偶遇了暫存其中的營盤山墓葬人骨,驚訝於良好的保存狀況,於是徵求了原發掘者的同意,針對人祭坑中的兩名祭祀個體:M32(30~35 歲男性)、M40(35~40 歲男性)再次進行定年。
為了避免破壞個體的口腔結構,她取下已鬆脫的第一臼齒、第二臼齒來分析。牙齒就像是藏在我們嘴裡的時光膠囊,停止生長後,後續的資訊便無法寫入;而不同臼齒長出的時間又有些許差異,只要針對其上的牙釉質進行鍶同位素分析,便能找到封存其中的兒時階段地質環境。
研究團隊從一開始分析兩位祭祀個體骨膠原中的碳、氮同位素,發現他們主要攝取 C₃ 型的稻米而不是營盤山常見的 C₄ 粟類作物。並透過人骨樣本做的碳定年確認,發現他們其實屬於青銅器時代。而後,臼齒中的鍶則透露了他們斷奶的時間,及主食攝取的比例變化。@@另一方面,他們牙齒中的同位素比值,和其他普通墓葬,甚至家豬的數值都有明顯差異。這表示,他們很可能在成都平原長大,而後才出於某些原因,來到了營盤山地區。就這樣一步一步,研究團隊從骨骼、牙齒等線索,漸漸畫出了兩名個體的生命歷程。
聊起這個確認「外來者」身分的研究,林圭偵還分享了一個小趣事:團隊進行碳十四定年時,就注意到這兩名個體並非來自新石器時代,本地學者聽了卻有些半信半疑;直到她拿出飲食證據,指出「可是他們吃稻米」,對方才從善如流地修正看法。她笑著說覺得這個轉變很有趣,不過當然,證據是愈多重、愈有力。
在吃粟類作物的人群裡面,出現了吃稻米的遺骸,這究竟是命運的捉弄?還是有其他的原因? 圖|研之有物
自告奮勇的探勘,串起綿延的緣分
在文物庫房中尋找線索、將化學元素當作放大鏡,林圭偵的研究日常,就像是跨領域的偵探工作,不放過任何一點成都遺址中的蛛絲馬跡。至於為什麼對成都這塊土地情有獨鍾?故事還得從讀碩士的時候開始說起。
林圭偵在國立清華大學就讀人類學研究所時,因緣際會聽到了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陳伯楨老師受邀至清大的演講。陳伯楨原先在重慶進行田野實習,以古代鹽業為主題,研究鹽是如何從最初由貴族階層壟斷的珍稀調味品,逐漸演變成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可惜隨著三峽大壩工程推進,鹽業遺址被淹沒,團隊於是轉移陣地,在成都平原展開新的五年期調查計畫。此計畫系統性調查新石器時代城牆遺址以外的鄰近區域,在尋找更多遺址的同時,也嘗試釐清古人選擇居住地的原則,及各遺址間的關係。(註)
林圭偵於是主動表達希望參加,從此與成都結下更深的緣分。在工作期間,她不僅認識了許多亦師亦友的學術夥伴;也因為前輩們的開放態度,有機會接觸大量的珍貴研究材料;甚至在遺址和庫房整理陶片,或是餐廳覓食時,也會受到長輩們的熱情關照。說起對這塊土地的情感,林圭偵開玩笑說,或許也存在一些不可思議的原因。她的父親雖是土生土長的臺灣人,卻曾赴成都中醫大學進修,往後她數次經過那些父親曾分享的所在,總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種種溫暖的片段,為她與這片土地、土地上的人們建立起親密的連結。
從研究所開始,林圭偵與成都平原結下不解的緣分,在這充滿豐富文物的「天府之國」尋找史前人類的足跡。 圖|研之有物
從食器到食物,探尋飲食背後的千萬故事
而在博士論文階段,林圭偵則在成都金沙遺址外緣的考古據點中,嘗試勾勒出陶器生產鏈與生命史。林圭偵回憶道,在那一年的時間裡,她就住在發掘現場附近,每天騎著腳踏車到現場,看看屬於自己那 10 公尺乘 10 公尺的考古坑中,又發掘了什麼新物品。
在這個坑中,既有破碎的陶片,也有動物骨骸、龜甲,以及各式各樣的青銅器、石器。其中,林圭偵發現有兩類陶器十分常見且形制標準,便利用化學分析、礦物組成分析,追溯原料的來源。接著,再檢視不同場域的陶器,存在哪些製作工法、精細程度的差異,去探究製作的組織編制與製作原因。
這種種努力雖然幫助她還原出了陶器的生產歷程,卻也留下了許多待解的疑問。當時,林圭偵猜測這兩類陶器可能是飲食器具,卻未能使用殘餘物分析,因此,這些陶器真正的用途仍然成謎。另一方面,看著坑裡其他那些破碎的龜甲和獸骨上的刻痕,林圭偵便不斷回想起修習動物考古的所學,想知道這些甲骨到底有什麼作用?刀痕是否為分食的痕跡?當時的人們是以這些動物為食嗎?她笑著說:「我很想知道,到底有哪些動物可以吃?這些器具和動物、食物間有什麼關聯?有哪些是要吃東西的器具?」
對於林圭偵來說,食物並不僅僅只是食物,而是建構古代社會文化的重要線索,在層層「解謎」的過程中,似乎總是能發現更多令人好奇的新問題。 圖|研之有物
這種種的聯想,最終便是透過同位素分析來尋找解答。林圭偵談到過去與自己合作國科會計畫的李政益博士,正是曾系統性學習此技術的人才。有了這樣特殊的工具,兩人於是另闢蹊徑,在成都學者所擅長的類型學研究之外,透過科學方法來檢視文物,共同拼湊出古人的餐桌上,到底放了哪些食物,從而在這些食物中,建構出古人的生活故事。
"從「吃」這件事,我們可以同時看出自然的環境資源,以及文化上的選擇與利用。甚至推測出人的個性、社群的氣質偏好。"
接下來,林圭偵還有許多待解鎖的餐桌,像是發酵食品的製備過程為何?不同時期的餐桌如何組成?古時候的人們是怎麼選擇配料?飲食方式又是如何隨著時代和地域變化?林圭偵笑著說,自己有時會覺得想做的題目有些分散。但聽著老師分享各種好奇的問題,感受到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不禁令人垂涎三尺,很想一嚐古人桌上的有趣風味。未來的研究,將會跟哪些領域的先進合作?又會解開哪些飲食的秘密?這場菜單解謎之旅,還未完待續。
註:相關發現近期以《Chengdu Plain Archaeological Survey: Results from 2005–2010》專書形式出版,中文版《成都平原考古調查:2005~2010年成果》(暫譯)即將發行

採訪撰文|沙珮琦
責任編輯|沙珮琦、田偲妤
美術設計|蔡宛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