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在馬雅文明中的角色：一個逐步被還原的古老謎題

關於馬雅時代的狗，我們知道什麼？

殖民時期的文獻，為狗在古代馬雅世界的角色提供了蛛絲馬跡。16世紀的方濟會主教迪耶戈．迪．蘭達（Diego de Landa）曾發動宗教審判並焚毀大量記載馬雅文化的手抄典籍，因而備受爭議；他在後來留下的紀錄中提到狗在馬雅社會中的地位，包括作為儀式祭品的情況。他還特別描述在與可可種植相關的慶典中，馬雅人會以一種白毛黑斑點的狗獻祭。

西班牙征服時期的記錄對於馬雅習俗的描寫未必能盡信，也不見得能直接反映再早幾個世紀、甚至更久以前的馬雅社會，畢竟文化可能會隨著歲月流變。不過，研究人員仍在更久遠以前的考古材料中陸續發現線索，可以說明狗在早期馬雅社會中的地位。比方說，在許多馬雅陶器和其他圖像中也有出現「白毛黑斑點」這種特徵的狗。史密森尼熱帶研究所的考古學家艾許莉．夏普（Ashley Sharpe）表示：「我認為那種狗在當時可能相當常見。」

有些陶器提供了更具體的線索。至少在四幅不同的描繪中，可以看到狗（有些是白毛黑斑點）跟在統治者的轎子旁邊走或是站在轎子下方。有人將這些畫面解讀成葬禮行列的場景，認為其中的狗負責引導亡者前往來世。不過帕里斯認為，這些圖像只是呈現出某些馬雅統治者的出行場面，行列中的狗是伴隨隊伍前進，或是具有某種象徵身分地位的作用──有些畫面甚至可以看到狗身上配戴著類似圍巾或裝飾的物品。

雖然文字紀錄和藝術作品能提供的資訊有限，但考古發現顯示，各個馬雅聚落都能找到狗出現在人類生活中的痕跡，而且可以追溯到數百年前。

凡吃過必留下痕跡

研究人員透過分析狗骨的化學成分，來判斷牠們的出生地。動物會從食物中吸收化學元素，這些元素會因為食物的種類和產地而有差異，稱為同位素。

2018年，夏普和她的研究團隊指出，從現今瓜地馬拉的卡米納爾胡尤（Kaminaljuyu）和賽依巴爾（Ceibal）兩地出土的犬隻遺骸，顯示這兩座馬雅遺址之間有相關的交流往來。這兩處遺址從公元前700年到公元前350年就有人類活動，這段時間屬於馬雅文明前古典期的中期，是馬雅人開始建立聚落的時期；這些聚落活動一直持續到公元900年，也就是古典期的末期，此時馬雅文明已發展出自己的文字系統，並建造出許多金字塔。研究團隊發現，在屬於低地石灰岩區的賽依巴爾發現的一些犬隻遺骸，其實是來自卡米納爾胡尤等高地地區，而在卡米納爾胡尤發現的一些遺骸則是來自低地地區。

「由此可見，這些狗應該是以某種方式在高地和低地之間移動。」夏普說。不過，牠們不太可能是自己移動這麼遠。（根據她在考古挖掘工作中看到的，這些狗的體型幾乎都很小。）

對於這樣的關聯，近期研究做了更詳細、甚至跨越更長距離的解析。在最近發表於《考古科學期刊》（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的一項研究中，帕里斯和研究團隊針對墨西哥南部恰帕斯高地（Chiapas Highlands）的兩座古典期馬雅遺址莫克斯維基爾（Moxviquil）和特納姆普恩特（Tenam Puente），分析了犬隻遺骸的化學成分。

莫克斯維基爾是居民規模大約1000人的小型聚落，周圍分布著墓穴，其中一座墓穴裡同時有人類與狗的遺骸。另一方面，特納姆普恩特曾住有5000人以上，擁有大型廣場，廣場上有祭祀區、三個球場及一座市場，帕里斯與研究同仁正是在市場區域發現了狗的遺骸。

研究團隊想弄清楚這些狗原本來自哪裡，因此將骨骼中鍶元素的同位素數值，與他們先前協助建置、近期在《科學數據》（Scientific Data）期刊發表的資料庫比對，這個資料庫中收錄了來自來自世界各地的鍶同位素特徵。

結果發現，特納姆普恩特出土的四隻狗生存年代大約是公元500年到800年之間，且全都來自數百公里之外的地方。其中一隻可能來自墨西哥坎佩奇州（Campeche）南部鄰近瓜地馬拉邊界的地區，距離當時的權力中心卡拉克穆爾（Calakmul）不遠；另外三隻可能來自貝坎（Becan）附近，地理位置更偏北方一些。

而莫克斯維基爾出土的三具犬隻遺骸，含有來自不同地區的鍶元素。其中一隻的來源比較接近當地，甚至可能是來自莫克斯維基爾南方不遠處的特納姆普恩特；第二隻狗來自馬雅潘（Mayapan）一帶，此地在這些狗死後數百年發展成一座重要的馬雅都城。第三隻狗可能是來自帕倫奎（Palenque）地區，在當時也是一座大城市。這三隻狗的年代約在公元422至691年之間。

帕里斯表示，這些化學證據進一步證實，在當時馬雅王國分散各地的政體之間，狗很可能是經濟活動中的一環。「可以看出馬雅人是跨越很長的距離在進行犬隻交易活動。」帕里斯說。有可能某些地區在當時以繁殖犬隻聞名，並將牠們輸出到馬雅王國中的其他遙遠地區，交換各種物資。

未參與這項研究的夏普對此表示贊同：「這項研究印證了我們目前觀察到的許多模式。」

馬雅人為什麼會交易犬隻？

帕里斯表示，目前還很難確定這些犬隻交易是怎麼運作的。可以確定的是，恰帕斯高地的特納姆普恩特和莫克斯維基爾遺址與其他馬雅城市之間確實有往來。但為什麼會出現犬隻交易市場，牽涉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馬雅文化如何界定狗的角色。

夏普認為狗的用途可能非常實際：食用。她在考古工作中看到的馬雅犬隻體型幾乎都很小，大概只比吉娃娃稍大一些。她認為這些狗很像墨西哥西部著名的科利馬（Colima）狗形陶偶；這些陶偶並非出自馬雅人之手，外型與現代柯基犬相似，體型也跟夏普發現的遺骸差不多。

「我很確定牠們就是那種胖胖的小狗。」夏普說。她認為這些狗主要是為了食用而飼養，有點像小型的豬。以骨骼狀況判斷，她檢視過的狗大多數生前年齡都在一到兩歲之間。「如果只是拿來吃，就不會把狗養到很老。」她說。許多骨骸也帶有明顯的切割痕跡，符合處理肉品的模式。「那些處理手法很有系統，就像在剝兔子的皮，」她說：「如果不是拿來吃，如何解釋這些狗為什麼全都年紀輕輕就死掉呢？」

不過，也有一些發現顯示狗可能與儀式活動有關。例如，有研究人員在卡米納爾胡尤的一個坑洞裡發現好幾具狗骸，年代正好是在附近湖泊（當地重要水源）逐漸乾涸的時期。夏普說，有些考古學家推測，當時的馬雅人可能是以狗作為祭品，祈求神靈不要讓湖水枯竭。許多骨骸的頸部都有切割痕跡，並與陶片一同埋葬在由巨石圍成的區域中。「這在我看來，就是祭祀的證據，可以說再明確不過了。」她說。

隨著DNA萃取技術進步，未來研究人員或許能更清楚分辨不同情境下使用的是哪些狗，也能釐清牠們與墨西哥無毛犬（Xoloitzcuintli）等現代犬種的關係。不過夏普認為，當時的狗或許跟現在一樣，同時扮演很多角色；有些我們很熟悉，像是身分象徵、陪伴或狩獵助手，也有一些較不符合現代觀念，例如作為食物或祭祀的犧牲品。

「古代馬雅人的人狗關係，比現代社會所見的情況更加複雜。」夏普如此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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