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與古生物學的跨域對話：重現台灣3000年前的漁業生活

台灣四面環海，對海的熟悉與依賴，早已深植於日常生活與餐桌之中。圖片來源：HKMAA/Flickr（ CC0 1.0 ）

顯微鏡下的史前拼圖：藏在耳石裡的秘密

台灣沿岸的考古遺址中，常常出土成堆的魚骨，但因為魚骨太碎、種類繁多，很難精確辨認。過去的研究多集中在旗魚、隆頭魚、飛魚等中大型魚類，讓人以為史前漁民的飲食只圍繞在這些熟悉的珊瑚礁與大洋性魚類上。但真的是這樣嗎？

在2024至2025年的博士論文研究之餘，我前往中央研究院林千翔老師的實驗室學習與交流。林千翔老師是研究魚耳石及海洋生物的古生物學家，長年從事台灣古生物與古環境研究，他與國家海洋研究院的張至維老師一同建立了台灣最大的魚耳石資料庫。那時，實驗室裡剛好有一批清華大學的謝艾倫老師提供的基隆和平島B遺址的沉積物，裡面有許多保存完好的魚耳石。

林千翔老師原本就想嘗試看看，能不能透過與古生物學家的合作，幫助考古學更深入了解史前魚類的多樣性。於是，我便接手展開主要分析，正式開啟了這場跨領域的研究合作。

當考古學遇見古生物學

我們的想法很單純：能不能用古生物學的方法，回答考古學的問題？魚耳石是魚內耳裡的碳酸鈣結構，每一種魚的耳石形狀都不一樣，可以用來辨認魚的種類與大小。它們非常堅硬、容易保存，是研究古代魚類生態與史前漁業的重要線索。於是我開始分析和平島B遺址的樣本。那是一個位於海岸邊的史前聚落，約3000年前就有人居住。

用0.5公釐的細篩網，一點一點的濕篩，篩好的樣本晾乾後，就放到顯微鏡下尋找耳石。剛開始我常常分不清耳石與貝殼或珊瑚碎片，深怕漏掉什麼重要的東西。直到有一天，我在顯微鏡下看見那一顆潔白細緻的小耳石時，感覺就像發現了寶藏。

考古遺址裡發現的魚耳石，種類多樣。比例尺為1公釐，可見這些耳石都十分細小。圖片來源：周子淇 提供

之後的拍照、測量、記錄與鑑定工作也讓我深刻體會到跨領域合作的重要。古生物學的技術，讓考古學家能看見以往無法觀察到的微觀細節；而考古學的問題，則讓古生物學的資料多了新的文化與人類學詮釋。

這個跨越時間尺度（從地質的百萬年到考古的千百年）的合作，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結果——我們一共找到 377 顆魚耳石，分屬 47 種、25 科。這些魚幾乎都不是大魚，而是體長不到 30 公分的小型魚，例如天竺鯛、雀鯛、鰕虎魚。

在今天，這些魚多半是水族館裡的觀賞魚，不是常見的食用魚類。但3000年前的台灣人不但抓牠們，還吃得不少。那時我心裡立刻浮現一個疑問：「這些小魚要怎麼抓？又為什麼要抓？」

史前餐桌上的永續智慧

為了找答案，我在中研院圖書館翻閱民族誌資料，也查找台灣原住民族的傳統漁業知識，發現阿美族和達悟族（雅美族）很早就有捕這些小魚的傳統。每年在鰕虎魚幼魚洄游上岸的季節，阿美族會全村聚集在潮間帶，用特製的三角網捕魚，那是象徵豐收的重要時節。達悟族則有極為細緻的分類系統，會把魚分成「好魚」、「壞魚」或「老人魚」，每種魚能不能吃、什麼時候吃，都有明確的文化規範。

這些資料讓我們重新看懂了那些耳石。原來，史前的台灣人早已懂得在不同季節捕不同的魚，透過「資源多元化」——吃許多不同種類的魚——來避免過度依賴單一魚種，維持漁業的永續與生態的平衡。這樣的策略，正是現代工業化漁業長期忽略、但迫切需要學習的智慧。

在現代被忽略的小魚，正是支撐整個珊瑚礁生態、維持生物多樣性的重要角色。這項研究不僅是世界上第一次利用魚耳石，系統性地重建史前魚類多樣性的研究，也為台灣考古學留下了第一筆小型魚類漁業的記錄。這項成果最後發表於國際期刊《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這篇論文是一個讓「小魚」說話的機會，當考古學遇上古生物學，當科學與傳統知識彼此交流合作，我們就能看見過去從未注意過的風景。也許3000年前，那些在潮間帶撒網的身影，正對我們說：永續，不是新觀念，而是一種早已寫進海洋記憶裡的智慧。

本文轉載自「環境資訊中心」網站，內容由許多專家學者及民間環團，提供國內外環境教育與環保資訊；主題涵蓋全球變遷、溫室氣體控制、環保生活、環境汙染防治、生態保育、能源節約與能源效率、綠建築等各面向。期許能替沒有選票的山林、濕地、海洋、土地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