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發現「迴避/限制性攝食障礙」(ARFID)的病例數創下新高,現在他們需要找出治療的方法。
小時候,蘇菲亞.迪奧尼索斯(Sophia Dionisos)常被說是個挑食的孩子。「不管什麼食物,要我吃下去都很困難。」現年23歲、擔任抽血師的她說。她每天都得逼自己吃東西。從八年級到21歲,她身高約162公分,體重卻只有約36公斤,每天攝取的熱量大約只有600大卡。
她出生於俄羅斯,三歲前都在一家讓她營養不良的孤兒院度過。然而,就算後來美國俄亥俄州的一家人收養了迪奧尼索斯,讓她有足夠的食物可吃,她還是沒有什麼食慾,而且覺得有許多種風味和調味她難以忍受。
迪奧尼索斯現在已經知道,自己對食物的問題其實是一種飲食障礙──不過大多數人都沒聽說過這種問題。她患有「迴避/限制性攝食障礙」(ARFID),這是一種精神疾病,就像極端版的挑食。
很多孩子長大以後就不會挑食了──但ARFID通常不是這樣。最新研究指出,這種疾病多半在童年時期就已經出現,可能影響患者一輩子。這種疾病就跟其他飲食障礙一樣盛行,而研究也顯示,各個年齡層的人都可能受到影響。
ARFID的病例也愈來愈多,根據美國非營利醫療資訊研究機構FAIR Health在2023年發表的白皮書顯示,從2018年至2022年間,ARFID的病例成長了305%。這並不是說我們碰到了ARFID大流行,有可能是因為這種疾病已經更廣為人知,因為精神疾病診斷聖經《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已經在2013年納入了這種疾病。在那之前,患者往往只會被認定是單純的挑食、大驚小怪,或者對食物有控制欲。
「有許多成年人並未獲得他們需要的關注,」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的飲食障礙症特聘教授、心理學家辛西婭.布里克(Cynthia Bulik)說:「大家不想相信這是一種精神疾病,但它確實是──而且長期下來,會導致營養不良、影響人際關係,還可能造成社交問題。」
今年稍早,迪奧尼索斯住進了位於北卡羅來納州德罕(Durham)艾米利計畫的成人ARFID卓越中心(The Emily Program's Adult ARFID Center of Excellence),終於獲得針對她飲食障礙的專業協助──這所中心於今年1月開幕,是全美首家專門收治ARFID的住院治療計畫。當時同時深受重度憂鬱症折磨的迪奧尼索斯,在那裡度過了五個月,接受治療、學習吃固體食物,並逐步克服對飽足感的恐懼。
「了解到我自己再也不想要這樣過日子之後,也讓我學會接受身體感到飽足的感覺。」迪奧尼索斯說。
有別於其他飲食障礙,ARFID並不是 因為煩惱身體外型或體重所導致的。「各種體型、各種身材的人都可能被引響。」布里克說。相反的,這種疾病似乎是因為感官對食物的氣味、味道或質地太敏感所引起;害怕嗆到、害怕嘔吐或吃東西可能引發的其他不良後果;又或者只是單純的食慾不振或對食物沒興趣。這些被認為是ARFID的三種亞型,不過患者也可能同時表現出不只一種。
「我們所了解到的是,ARFID具有許多神經生物學上的特徵。」哈佛醫學院心理學教授、也是麻薩諸塞州總醫院飲食障礙臨床與研究計畫共同主持人珍妮佛.J.湯馬斯(Jennifer J. Thomas)說。舉例來說,患有ARFID的人在空腹狀態下,體內負責產生飽足感的荷爾蒙──膽囊收縮素(CCK)的濃度就比較高。
研究也顯示,恐懼型(fear-based)的ARFID患者在看到各種食物的照片時,大腦中負責處理恐懼與情緒的中心──杏仁核──會較活化。很類似的是,另一項研究也發現,感覺型ARFID患者在觀看食物照片時,大腦感官區域活化程度較高;而對食物沒興趣的患者,其負責調節食慾的大腦區域──下視丘──活化程度也比較低。
有特定醫學疾病的人,罹患ARFID的風險似乎也比較高。原因還不清楚,但研究指出,這種疾病在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自閉症、強迫症(OCD)以及焦慮症或憂鬱症患者身上特別常見。同時,根據《腸胃病學》期刊(Gastroenterology)在2025年刊登的一篇研究顯示,在有腸躁症或功能性消化不良等腸胃道疾病的成年人身上,ARFID的症狀很普遍。湯馬斯說,這或許是因為長期受慢性腸胃道疾病所苦的人,常會對吃東西這件事產生不安與焦慮。
而ARFID有強烈的遺傳因素,遺傳率高達79%,高於神經性厭食症(anorexia nervosa)、心因性暴食症(bulimia nervosa)以及已知同樣具有家族遺傳傾向的嗜食症(binge-eating disorder)。「同卵雙胞胎同時患有ARFID的機率高於異卵雙胞胎。」湯馬斯指出。(有趣的是,迪奧尼索斯有一位半同卵雙胞胎手足,但她沒有ARFID。「我們看起來一模一樣,但我們的DNA並不完全相同。」她解釋說。)
無論潛在的影響為何,ARFID都可能會引起嚴重的連鎖反應。「如果一個人攝取的食物多樣性受到限制,就可能導致營養缺乏。」德罕艾米利計畫的成人ARFID卓越中心首席營養師凱拉.瓦雷霍夫斯基(Kayla Warechowski)說。研究發現,在兒童身上,這類問題通常會包括缺乏維生素B1、B2、C、K,以及鋅、鐵、鉀等微量元素的不足。
「罹患ARFID的青少年與年輕成年男性,常會發生不同的醫學狀況,像是心率較低、總膽固醇較低,以及血紅素數值較高。」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兒科副教授傑森.永田(Jason Nagata)說。因為男性的新陳代謝需求較高,他解釋說,他們因為熱量攝取不足所導致的營養不良狀況可能會更為嚴重,而這也能解釋心率偏低。「當人體處於營養不良的狀態時,所有器官的運作都會減緩,進入幾乎類似冬眠的模式,」他說:「男性心率如果顯著偏低,可能會造成心律不整。」
後續影響也有可能是在社交方面。波士頓兒童醫院飲食障礙計畫主任、青少年醫學專家崔西.里奇蒙(Tracy Richmond)說,曾經有孩子說自己被嘲笑,或是碰到要參加過夜趴或夏令營就備感不安。在成年人身上,社交功能的損害也很嚴重──「成年人的污名感與羞恥感更嚴重,因為他們會意識到別人正在批判他們。」湯馬斯表示。
不過,現在這種疾病已經獲得了更多關注,在辨識及支援患者方面,也已出現了新的管道。
ARFID的診斷通常必須根據臨床訪談,由患者描述普通日常的飲食狀況,以及是什麼原因阻礙他們吃其他食物,另外再加上醫學評估,以確認患者是否有營養缺乏或生長發育遲緩的現象。
住在印第安納波利斯、現年37歲的獨立製片人艾瑞克.帕斯卡雷利(Eric Pascarelli)在2020年確診了ARFID。他的日常飲食僅由不到十幾種食物組成,像是乳酪披薩、漢堡、薯條、香蕉、美式鬆餅、牛奶和冰淇淋。他不只對嘗試新食物毫無興趣,而且「如果我把特定質地的食物放進嘴巴,就會產生嘔吐反射。」他說。
確診之後,帕斯卡雷利在網路上找到了同病相憐的成年人社群。他也開始跟飲食治療師合作,治療師協助他微幅地擴展了自己的飲食,到能接受某些類型的麵和果昔。
「就算做了這麼多,我對大部分食物還是很抗拒,」曾執導並製作2023年一部關於ARFID的紀錄片《不只是挑食者》(Not Just a Picky Eater)的帕斯卡雷利說:「每天能吃我的安全食物,我就很開心了。講到食物,我的大腦迴路跟別人是非常不一樣的。」
有一種目前愈來愈受重視的ARFID治療方法,是湯馬斯的研究團隊在麻薩諸塞州總醫院所發展出來的「ARFID認知行為療法」(CBT-AR)。運用暴露治療(exposure-based)的手段,協助患者面對他們傾向逃避的特定食物或感官特質。
新成立的艾米利計畫中所提供的治療方式,包括有CBT-AR及辯證行為療法(DBT),這是一種聚焦於促進正念、痛苦耐受度、情緒調節能力並改善溝通技巧的談話療法;也有身體經驗創傷療法(somatic therapy),利用呼吸練習、身體掃描及其他技巧,協助患者察覺自己在進食時所產生的生理感覺與緊張模式。瓦雷霍夫斯基解釋,該計畫還包含正念練習、營養教育及治療性餐食。「主要目標在於理解妨礙進食的主要障礙,引導患者一步步邁向他們期望達到的狀態。」
家庭治療對兒童可能也會有幫助。刊登於2026年《美國兒童與青少年精神病學會期刊》(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Child & Adolescent Psychiatry)期刊上的一篇研究發現,針對6至12歲體重過輕的兒童,以家族治療方式治療ARFID,在促進體重增加的效果上,比個人治療更有效。
「愈早介入,效果愈好。」里奇蒙說:「模式一旦固定,就很難逆轉。」不過,大眾也必須了解的是,ARFID是可以治療的,只要適當的作法就能讓他們的症狀改善,專家說。
在某些案例中,藥物也有助於緩解患者的焦慮、憂鬱或胃腸道症狀,或是幫沒有食慾的人刺激食慾。因為迪奧尼索斯有重度憂鬱症,她在接受艾米利計畫期間開始服用抗憂鬱藥物;前四種藥物都沒有效果,但她後來也找到了適合的藥物。
等到迪奧尼索斯在5月離開艾米利計畫時,她已經能掌控對食物的選擇,並將每日熱量攝取量提高到至少2000大卡。「我想要吃東西,但我還是不喜歡吃東西這件事──我會強迫自己吃,通常是利用聽音樂或看電影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這樣才能維持健康、活下去,」現在體重51.3公斤的迪奧尼索斯說:「對於我的成果,我非常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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