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哈比人」吃的是「龍」留下的食物殘渣

研究人員餵科莫多龍吃山羊，藉此確認弗洛勒斯人是否真如他們最初認為的一樣，從事狩獵活動。

研究人員原本以為，這種稱為弗洛勒斯人的遠古人類親戚會在他們生活的島上捉捕獵物，但新證據顯示，這種人族其實是以科莫多龍的食物殘渣為食（上圖未按比例繪製）。Lars Grant-West, Nat Geo Image Collection

有一種體型矮小且已滅絕的人種曾分布於印尼的一座島上，這個人種已讓科學家困惑不解20多年，部分原因是他們似乎過著很精彩的生活。儘管這些只有90公分高的人類腦容量偏小，但他們似乎可製作複雜的石器、控制火、狩獵大型獵物。研究人員根據他們所在的弗洛勒斯島（Flores），將他們命名為弗洛勒斯人（Homo floresiensis），並以J．R．R．托爾金（J.R.R. Tolkien）著作中的角色，為他們取了「哈比人」這一暱稱。

大家曾經認為哈比人擁有出色的智慧，但如今一篇發表於期刊《科學進展》（Science Advances）的新論文推翻了其中一個重要論點。2003年，研究團隊在一處稱為梁布亞（Liang Bua）的洞穴中發現弗洛勒斯人。不久之後，他們就注意到骨頭上的刮痕與哈比人的石器埋藏在洞穴地面的同一層位。這些遺骸屬於一頭劍齒象（Stegodon），這是一種已滅絕的侏儒化大象親戚，體型與一頭牛差不多。有些人認為這是哈比人飲食的證據，但該結論幾乎完全是以「骨頭和工具一起出現」這件事為依據。

杜賓根大學古人類學家伊莉莎白．格蕾絲．維奇（Elizabeth Grace Veatch）是這項新研究的主要作者，她說：「我想知道我們是否真的能證明，弗洛勒斯人就是數十年來大家一直描繪的獵人。」然而，這項新分析顯示，地球上最大且最可怕的現存蜥蜴科莫多龍其實比哈比人搶先獵捕了島上最大的獵物。

一根劍齒象肋骨（圖中有10公分比例尺），周圍是石器和小型老鼠骨頭，位於從印尼弗洛勒斯島梁布亞洞穴的弗洛勒斯人沉積層發掘出的一塊沉積物內。LIANG BUA TEAM

第二頓早餐還是上午茶？

為了驗證哈比人獵手的理論，維奇及同事首先必須學會破譯科莫多龍的咬痕。研究團隊在亞特蘭大的動物園進行一項餵食實驗：在參觀時間結束之後，他們放出一隻名叫林卡（Rinca）的科莫多龍，讓牠享用一具山羊屍體。牠尖銳的牙齒撕裂血肉，偶爾還會啃到骨頭。讓維奇印象深刻的是這隻動物的沉著冷靜。她說：「牠很謹慎，而且很有計畫。」隨後她收集72塊剩餘的骨頭，研究團隊便開始在顯微鏡下檢查每處痕跡，為科莫多龍留下的痕跡建立一個參照資料庫。

接著，研究團隊在高倍率顯微鏡下比較這些現代痕跡與那頭遠古劍齒象上的痕跡。科莫多龍的齒痕既淺且寬，有時牙齒的鋸齒狀邊緣拖曳的地方會留下扇形的條痕。另一方面，石器則會留下較深且較直的痕跡。

研究團隊能夠很有信心地分析這兩種刮痕之後，就開始確認不同刮痕的位置。科莫多龍的痕跡集中在肉質最好的區域，包括肩部和臀部，這表示牠們是最先進食的動物。哈比人的切痕則位於吃剩的殘骸上，例如腳和肋骨。維奇說：「起初我以為自己看到的都是切痕。」但當她發現「幾乎所有痕跡其實都是科莫多龍的齒痕」時，感到很驚訝。哈比人似乎只是在尋找科莫多龍留下的任何食物。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們的生活似乎印證了托爾金留下的警告：「如果你住在惡龍附近，忘記把牠估算在計畫內，會是個致命的危機。」

澳洲格里菲斯大學的人類起源教授麥可．皮克拉利亞（Michael Petraglia）也未參與該研究，他說：「作者為被動式食腐行為提出非常有力且具說服力的論點。」

梁布亞研究團隊成員班雅明．塔魯斯（Benyamin Tarus）在現場發掘弗洛勒斯人沉積層。LIANG BUA TEAM

這種介於狩獵與食腐之間的區別在人類演化方面很重要，在獵捕大型獵物方面尤其如此。獵殺比我們體型還大的獵物可說是智慧的表徵，因為成功做到這件事需要合作、規劃，以及世代累積傳承的知識（科學家稱為累積文化）。有鑑於此，研究人員經常認為只有腦容量最大的人種才有可能進行狩獵，例如我們智人（Homo sapiens）及尼安德塔人（Homo neanderthalensis）。

但未參與該研究的華盛頓特區史密森尼自然史博物館古生態學家凱．貝倫斯邁爾（Kay Behrensmeyer）說，我們「很難依據骨頭的變化特徵來分辨狩獵和食腐」。這個困難之處使她尚未相信哈比人「只食腐」的假設，不過她說，研究團隊在辨認科莫多龍的啃咬痕跡和哈比人的工具痕跡方面提出的論點看起來很有說服力。

哈比人是否比我們以為的更簡單？

持續進行的梁布亞洞穴發掘工作已找到一系列發現，哈比人並非獵人的可能性只是其中最新的發現，而過去十年來，這些發現一直慢慢削弱哈比人具有複雜認知的形象。例如，後來證實他們所用的工具比原本以為的更簡單，沒有比人類祖先最早的工具組還要繁複。研究團隊在十年前重新研究洞穴裡的地層時也發現，他們把洞穴地面某些較深的「哈比人地層」與曾經居住在洞穴裡的人搞混，因而不小心弄錯真正會生火的人類。

梁布亞洞穴發掘主任湯瑪斯．蘇蒂克納（Thomas Sutikna）說：「自從我開始在這裡工作，已經過了25年。」他是印尼國家研究與創新院的考古學家，也是該論文的作者之一。「知道我們的努力成果改善了我們對弗洛勒斯人的知識，令我感到非常滿足，即使這代表後續證明我們最初的某些解讀並不正確也沒關係。」

這篇新論文也重新檢視用火的問題，梁布亞洞穴內的木炭及燒焦的動物骨頭起初支持弗洛勒斯人會用火的理論。先前有一項分析表示，這項證據不是來自哈比人生活在洞穴內的時期，而是來自洞穴表面較新的地層，是智人在此處生活時留下的痕跡。研究團隊在新研究中檢查3155塊劍齒象骨頭碎片，其中只有一根肋骨顯示火燒的痕跡。那根肋骨位於較新的「智人地層」與較舊的哈比人地層交界處，這可能同樣會引起混淆，擾亂先前的解讀。研究團隊認為這根骨頭是在後來的智人居住時期燒焦的，因為它位於接近表面的地方。

洞穴裡的老鼠骨頭又讓對比更加明顯：在來自哈比人地層的4240塊齧齒動物骨頭中，沒有一塊被火燒過；相較之下，智人地層約有五分之一的骨頭是燒焦的。研究人員認為，這進一步證明哈比人的行為其實沒有這麼進步。

這或許昭示著哈比人旅程中留下的最大問題：他們是從誰演化而來？是體型較大且相對進步的直立人（Homo erectus）？還是年代較早、生活方式較簡單，且腦容量和體型都已經偏小的人種？

國家地理探險家馬修．托切瑞（Matthew Tocheri）是湖首大學的人類學家，也是該研究的共同作者。他說，這些新發現是否能為這個問題提供線索，取決於你一開始怎麼看待用火和狩獵這兩件事。他補充說，如果科學家接受用火和狩獵是直立人技能的一部分（這個觀點目前依然存在爭議），那麼新的研究結果就會削弱前述的論點。

皮克拉利亞警告大家不要將這則血統淵源的故事視為已有定論，並指出它依然「尚未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