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訊息，就能啟動穿山甲與其他珍稀野生動物的救援行動

穿山甲在英語中又稱為「有鱗片的食蟻獸」（scaly anteaters），不過他還有另一個糟糕透頂的頭銜—──全球走私量最高的哺乳動物。每年，有數百萬隻穿山甲落入非法野生動物貿易的網羅，絕大多數穿山甲最終死於非命；只有在極罕見的情況下，有些穿山甲會被像Free the Bears這樣的非營利組織出手救援、收容復健。而通報這類事件、促成救援的，往往正是一般民眾。

開頭那封通報穿山甲的郵件，來自一位正在寮國旅行的西班牙觀光客強．赫南德茲（Jon Hernandez）。當時他正搭乘一輛廂型車，要從背包客愛去的河畔小鎮萬榮（Vang Vieng），前往以華美佛寺聞名、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龍坡邦（Luang Prabang）。一般來說，這兩座寮國的主要觀光城市之間的車程大約五小時，路線應該是一路到底很順暢的。但赫南德茲在郵件中提到，那天下午車輛卻臨時改道，駛向一間「深藏在叢林裡」的房子。在那裡，有人將一筆錢和一個紙箱交給駕駛。赫南德茲隨即察覺，後座似乎載著某些不尋常的東西。

駕駛將紙箱滑進車內，就放在赫南德茲身旁。他湊近一看，發現箱子上戳著呼吸孔洞。出於好奇，他悄悄往內一瞥——只見一隻動物被網子緊緊纏住，蜷縮其中。他立刻認出，那是一隻穿山甲。赫南德茲在上網搜尋當地的野生動物救援組織後，決定寫信給Free the Bears。「我想即時通知貴組織，希望這個資訊能幫助保護這隻動物。」他在信中寫道。

「您好，請問您有什麼緊急情況？」

東南亞是非法野生動物貿易的熱點地區，但協助查緝盜獵與走私的活體動物救援、救傷組織卻寥寥可數。少數實際在地運作的組織，雖然人力與資源都有限，卻發揮了驚人的影響力。

每年有數百萬隻穿山甲遭到非法走私，僅有少數有幸能被像「拯救越南野生動物」（Save Vietnam's Wildlife）這樣的非營利組織救回、救傷。 Brent Stirton, Nat Geo Image Collection

雖然非營利組織沒有攔車或查扣野生動物的法律權限，卻在另一個關鍵環節上扮演要角：提供當地官員或執法人員介入所需的情報。許多野生動物的救援行動，仰賴非營利組織佈局的臥底情報；但像赫南德茲這樣的一般民眾，則能勝任目睹走私事件通報的重要角色。Free the Bears有時會透過電子郵件、社群媒體訊息接收通報消息；另有幾個組織則設置了專屬熱線，任何人都能撥打通報。

通報量有時相當驚人。以「越南自然教育」（Education for Nature-Vietnam）這個越南唯一同類型的專線為例，自2021年起至今已促成將近5萬2000隻動物的查緝。其中約有3萬5000隻是熱帶魚，另外將近1萬7000隻則由近200個物種組成，包含包括水獺、貓頭鷹、懶猴、綠水龍、海龜，甚至是老虎。「越南自然教育」反野生動物走私部門的總監道格．亨德里（Doug Hendrie）表示，組織接獲的通報中，大約有六成最終能促成活體動物的查獲。

「寮國野生動物保育信託」（Lao Conservation Trust for Wildlife）也在寮國全境經營類似的熱線。2025年，三位員工接獲99件通報（大多透過WhatsApp或Facebook送來），涉及176隻動物、橫跨81個物種。然而，寮國當局的跟進力度遠不如越南。「寮國野生動物保育信託」的總監傑瑞米．潘（Jeremy Phan）說，2025年只有7.5%的案件最終查獲成功。他補充，組織還必須為寮國官員處理野生動物查獲事宜的時間支付出差費；有時為了救一隻動物，組織就得花上超過500美元的政府規費。

儘管阻礙重重，潘和同事仍然在去年從通報及其他管道（例如民眾主動繳交的異國寵物）協助完成99件救援。潘指出，他們透過熱線蒐集到的資料，也為寮國野生動物走私的整體趨勢，提供了寶貴的縮影。

不過，專業救援能否啟動，前提是大眾扮演正確的角色。專家呼籲遊客與居民，看到販售的野生動物時，切勿出於「救援」心態買下牠們。這種行為等於變相鼓勵賣家能從中獲利，反而助長交易。願意伸援的人應仿效赫南德茲，把野生動物走私事件通報給有能力負責處理的組織。

驚險的救援

聯繫上Free the Bears，只是拯救赫南德茲在箱中目擊的穿山甲的第一步。「那時是星期五下午，沒辦法保證有任何執法人員還在上班，或者願意處理。」克拉吉說。

克拉吉收到郵件後，立即通知Free the Bears寮國專案的經理塔克．永賽（Tak Vongsay）。永賽馬上開始發訊息、撥電話給他認識的龍坡邦警員與政府官員。主辦公室聯絡不上人，所幸永賽聯繫上兩位仍在城外某派出所值勤的警員。然而高速公路上小巴士擠成一團，加上沒有車牌號碼，要在那群幾乎一模一樣的廂型車中找到載著赫南德茲和穿山甲的那一輛車，幾乎全憑運氣。「我跟警員通話的當下，他們就跟我說：『哇，已經有二十多輛廂型車從我們眼前開過去了。』」永賽回憶道。

專家呼籲遊客與居民切勿以「放生」之名買下販售中的動物。正確的做法是聯繫像Free the Bears（圖為其數位成員）這類組織，協調進行救援。 Courtesy Free the Bears

但在短短15分鐘之內，警方就走了好運：他們攔下了正確的那一輛車。永賽和同事接手了那隻嚇呆了的母穿山甲，警方則對駕駛開出罰單。克拉吉說，當局也展開調查，追查駕駛是從誰那裡買下這隻動物、又準備交給誰。

「如果這隻穿山甲沒被攔截下來，最後就會變成餐廳裡的野味，鱗片也會被拔下來當傳統藥材販售。」克拉吉說：「但多虧有這些人的及時介入，牠才有再次在森林裡過活的機會。」

希望與險境

被救回的野生動物，前途其實並不明朗。由於這些動物通常早已被遠遠帶離棲地，因此最近的自然區域通常並不適合牠們。「把動物送到不屬於、也不熟悉的地方放生，通常牠們撐不久。」越南自然教育的亨德里說。

即便動物本身能夠適應、存活下來，還有另一層隱憂：當野放地點不屬於其原本的生態系，該動物就可能變成入侵種，威脅當地的原生動植物。儘管如此，不當放生的情況依舊時有所聞。例如亨德里就曾親眼目睹當局，在越南北部的喀斯特山區放生了數百隻的馬來食蝸龜（Malayemys subtrijuga）——這裡距離牠們在湄公河三角洲（Mekong River Delta）的原生地超過1300公里遠。亨德里說，把這些原本棲息於沼澤、濕地的物種，放到上百英里外的森林，幾乎等於是判了牠們死刑。

除此之外，被救出的動物經常需要獸醫照護，才能從劫難中復原；許多動物還需要專業的圈養照護才能存活。以穿山甲為例，牠們完全只吃螞蟻和白蟻，而且對壓力極度敏感。克拉吉說：「在寮國，政府並沒有提供這類照護的資源。」為了讓動物能更加及時獲得專業協助，Free the Bears已訓練執法人員如何安全的查扣野生動物、提供緊急處置，直到動物能被移交至合適設施為止。

有些物種比其他更適合野放。舉例來說，Free the Bears在釋放查扣的石虎方面已累積不少成功經驗。克拉吉說：「牠們就像家貓一樣，很容易重新恢復野性。」陸龜與淡水龜也是適合野放的物種，而穿山甲同樣在此列──前提是牠們能熬過捕捉與圈養所帶來的壓力。潘指出，有些動物則較難救傷，尤其是在圈養期間衍生出心理問題的個體。長時間關籠可能導致「動物精神病」（zoochosis，系指動物在圈養中出現刻板行為），這是一種以「重複行為」為特徵的緊迫狀態，例如不停點頭、來回踱步、左右搖晃等等。被圈養過的動物，也可能失去對人類的天然戒心。亨德里舉例，2013年一群曾被圈養的獼猴在越南某座國家公園被野放後，「牠們直接闖進公園管理處，賴在員工餐廳裡，還會偷遊客的東西。」他說：「最後牠們因為危險性太高，只好被安樂死。」

Free the Bears最近救援的這隻母穿山甲正在進行健康檢查。 Courtesy Free the Bears

這隻母穿山甲與牠腹中未出世的寶寶重獲新生。 Courtesy Free the Bears

有些動物一旦進入圈養體系，便再也無法野放。多數熊類就是這樣，牠們通常在幼熊階段被捕獲、被當成寵物飼養；等牠們長到無法繼續關在家裡時，就會被賣到熊膽產業去。最幸運的那一批，最終會落腳在像Free the Bears這樣的組織，獲得永久照護。Free the Bears目前在寮國、柬埔寨、越南三地共照看著312隻熊，其中有些就是靠民眾通報才得以獲救。舉例來說，有兩隻名叫「摸摸」（Momo）與「雲雀薇尼」（Winnie Skylark）的亞洲黑熊小時候被養在某個公車站，直到2015年被遊客發現後通報。如今，牠們安頓在Free the Bears位於龍坡邦的庇護所，預計可以活到30歲以上。「我們手上照顧的這些熊，幾乎全都會跟著我們一輩子。」克拉吉說：「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承諾。」

至於三3被救出的那隻穿山甲，重返野外意義更是重大。永賽說，員工在替牠進行健康檢查時，驚喜的發現牠肚子裡有寶寶了。他補充道，這隻穿山甲的恢復狀況良好，四月底已在寮國的某個保護區野放了。永賽表示，他希望牠和未來的孩子能在那裡平安度日。

「每一隻穿山甲都很重要，能把一隻送回野外永遠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永賽說：「但這次能把牠送回森林，知道牠將會在自己歸屬的地方迎接寶寶，這份意義更是格外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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