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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MARLENE ZUK
編譯： 黃于薇
海鷗常有搶走食物的劣跡，被人視為日常生活中的不速之客。研究人員逐步釐清牠們行為背後的真正動機，並找出避免牠們靠近食物的策略，讓你知道該怎麼保住午餐。
動物生態學家蘿拉．凱利（Laura Kelley）之所以開始研究海鷗，是因為她當時有個才六個月大的寶寶。當然，孩子並沒有真的「鼓勵」她去研究海鷗，只是當她到英國艾克希特大學康瓦耳校區任教之後，想跟先前一樣在澳洲進行園丁鳥的田野研究未免不太實際。相較之下，海鷗卻是這裡隨處可見的鳥類。
在康瓦耳，很難不注意到海鷗。牠們無所不在、吵鬧不休，在屋頂築巢做窩，在街道上空來回盤旋。就跟許多沿海地區一樣，當地人對海鷗的看法不一，有人把牠們視為大海的象徵，也有人罵牠們是「會飛的老鼠」。這些鳥會騷擾海灘上的遊客，還會在公園長椅旁偷偷叼走薯條。
因此，海鷗的「公關形象」確實不太好，牠們的侵擾常常超過人們的容忍限度，尤其是在牠們俯衝下來搶食、害得孩子手中只剩空空的冰淇淋甜筒，你還得想辦法安撫崩潰的小孩時。再加上汽車車頂和市區長椅上那些讓人頭痛的排泄物，也難怪海鷗讓人受不了。不過，大多數人其實連牠們的名字都叫錯。
為了釐清海鷗是否真的跟大家認知中一樣行徑惡劣，凱利與她在艾克希特大學的同事妮特耶．J．布格特（Neeltje J. Boogert）合作展開調查；布格特同樣育有年幼的孩子，正打算在當地展開動物行為研究。身為行為生態學者的我，當時正在撰寫一本關於「邊緣動物」（outsider animals）的書，所謂的「邊緣動物」就是指那些經常被視為闖入我們日常生活的物種，包括海鷗在內，我也因此對她們的工作產生了興趣。
「我們終究得和這些動物共享環境。牠們其實比我們更早就在這裡生活了，」凱利說：「如果能找到共存之道，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
她們近期的研究，加上這個領域其他專家的成果，在某種程度上修正了海鷗「海盜行徑」的印象。同時，這些研究也為我們打開了一扇窗，得以一窺動物的心智如何運作、為何每隻海鷗各有不同，以及人類如何學著與都市野生動物共存。
關於海鷗，首先要知道一件事：大多數人都把牠們的名字叫錯了。鳥類學家和賞鳥人其實不用「海鷗」（seagull）這個說法，而是稱之為「鷗鳥」（gull）。這樣的用語，正好反映了牠們分布廣泛的情況：許多鷗科鳥類大部分時間並非在海邊活動，也有不少種類在城市環境和偏遠海崖同樣都能適應良好。目前全球已有超過50個鷗科物種，幾乎遍布所有大陸，甚至連南極洲都有牠們的身影。
但我們先回到海鷗搶食這個問題。不管你喜不喜歡，搶走其他物種的食物，確實可說是海鷗的「招牌動作」。許多海鷗是所謂的偷竊寄生動物（kleptoparasite），會直接從其他個體（無論是同類還是別的物種）那裡奪取食物。這種覓食方式其實也見於其他海鳥，例如賊鷗（skua），甚至連白頭海鵰也有這種行為；只是這些鳥類比較少在我們日常活動範圍內出現，因此較不容易被注意到。
海鷗或賊鷗等鳥類向其他鳥兒搶食時，會追逐目標，在空中不斷俯衝騷擾；有時對方會被逼到不得不丟棄獵物，牠們便趁機接住，迅速飛離。這種行為所需的技巧，跟從毫無戒心的海灘遊客手中搶走三明治，顯然完全不同。因此凱利和其他科學家著手研究這些細節，進一步探討海鷗究竟在什麼情況下會向人類搶食，又有哪些情況會讓牠們收手。
他們首先想知道的是，海鷗在準備搶食時，會不會因為人類而改變行為？研究人員坐在海邊，在距離約1.4公尺處放一包洋芋片，並用重物壓住，讓海鷗無法真的叼走，但科學家仍能觀察牠們的反應。當海鷗接近時，研究人員會採取的對應方式有兩種：一是直盯著逐漸靠近食物的海鷗；二是刻意移開視線看向別處，直到袋子傳來再熟悉不過的窸窣聲，代表海鷗準備叼走洋芋片了。
在這項實驗中，共有74隻在不知情下「參與」的海鷗，其中只有27隻有靠近食物（比例略高於三分之一），而真正「走到最後一步」嘗試搶食的，則只有19隻。研究也發現，海鷗會留意自己是否受到注視：當研究人員把視線移開時，牠們更有可能對洋芋片下手；而在被盯著看的情況下，出手的比例則比較低。
研究人員指出，真正出手搶食洋芋片的海鷗其實只佔少數，顯示牠們比我們想像中更畏懼人類；此外，海鷗對人類注視等行為的敏感度，也代表牠們可能具備相當精細的認知能力。在我看來，這項研究中最有意思的反而是個體差異：為什麼有些海鷗會「走上犯罪之路」，有些卻不會？
這種差異在另一項研究中更加明顯。薩塞克斯大學生物學家保羅．葛拉漢（Paul Graham）及其學生法蘭西絲卡．費斯特（Franziska Feist）、琪拉．史密斯（Kiera Smith）先前已觀察到，海鷗會調整覓食時間，在學童即將丟棄食物殘渣時出現。這讓他們不禁好奇：海鷗能不能判斷環境中的物品是否曾被人類碰過，因為這可能表示那樣東西更值得取食。
研究人員再次使用洋芋片做實驗，並保留洋芋片的原始包裝袋，有藍色和綠色兩種。實驗者將兩種顏色的洋芋片袋子放在海灘上，手中拿著另一包洋芋片。結果發現，只要是出手啄食的海鷗，幾乎都會選擇和實驗者手上顏色相同的那一包。這顯示海鷗具有敏銳的觀察能力，而且由此可知，如果不想讓牠們盯上你的午餐，或許得先避免讓牠們看到你在吃東西。
不過，再怎麼說，在參加這項測試的海鷗中，真正去叼洋芋片的仍只有大約五分之一。而那些沒有出手的海鷗，並不是因為沒在注意。在實驗結束、研究人員離開後，有些沒去叼洋芋片的海鷗還會回到研究人員待過的地方，顯示牠們記得先前發生的事情。或許，有些個體養成了從人類手中取得食物的本事，另一些則仍以魚類或軟體動物等原本的食物來源為主。
狗和馬也會觀察人類的行為，由此判斷食物的位置或哪些東西可以吃；但我們往往把這種敏感度歸因於長期的馴化歷史。對於寵物或役用動物來說，注意人類的行為顯然是有利的，但這樣的行為出現在海鷗身上，就比較出人意料。畢竟，海鷗並不是在與人類共同演化的過程中發展出這些能力，更別說牠們原本也不會接觸到洋芋片；然而，牠們卻能理解人類偏好哪些食物、哪些不受青睞，可見牠們的認知能力或許和烏鴉等常被認為特別聰明的動物不相上下。
如果盯著海鷗看可以讓牠們退卻，還有沒有其他有效對策？當一隻海鷗準備搶走你的三明治時，對牠大聲喝斥確實能讓人感覺出了一口氣，不過凱利跟研究同仁想知道的是：比起用嚴厲語氣對牠說話，大聲吼叫真的會比較有用嗎？
為了找出答案，研究人員把薯條裝在透明盒子裡，接著去找海鷗。鎖定目標後，他們把盒子放在地上，靜待海鷗發現。接著，他們會在三種錄音當中擇一播放：第一種是知更鳥的鳴叫聲，第二種是一名男子大吼：「不行！走開！那是我的食物，那是我的肉派！」第三種是同一人用正常說話的聲音講出同樣的話。（看到肉派，應該就知道這實驗是在康瓦耳做的了吧？）
海鷗對於鳥鳴聲幾乎不怎麼理會，但是一聽到人類的聲音，牠們就明顯退縮，停止靠近食物。而且，比起普通的語氣，大聲吼叫更容易讓牠們直接飛離現場，顯示牠們具備相當細緻的分辨能力。
如同許多優秀的研究，這些關於海鷗的發現也帶出了更多新的問題。凱利跟我一樣，很在意為什麼大多數海鷗會乾脆地放棄打擾你的野餐？她也想知道，若是年紀較大或經驗較多的海鷗，是否會有不同的反應？她還想要進一步了解海鷗是否能辨認不同的人，其實這個問題她在疫情前就已著手研究，只是後來沒有繼續進行。
更有意思的是，凱利同時觀察到海鷗行為的變化。十年前她剛到附近的聖艾夫斯鎮（St. Ives）時，經常有海鷗俯衝向人類搶食；當時在艾克希特沒有這種情況，如今卻也出現了。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她和研究同仁發現，那些成功俯衝搶食的海鷗多半會從背後發動攻勢，而且通常是成鳥，顯示這種行為有可能是隨著經驗累積逐漸學會的。為了避免食物被搶，凱利建議坐在背後有牆或其他遮蔽物的位置，或許再撐把傘遮擋。
如同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甚至視為害獸的動物，海鷗其實遠比表面所見更為複雜。凱利一開始並不怎麼喜歡海鷗，但如今她表示：「我覺得牠們挺迷人的。」
在我看來，海鷗就像長了翅膀的童子軍──忠誠、友善、開朗、勇敢，也還稱得上整潔；至於說牠們似乎不太虔誠或守規矩嘛，這樣的標準連一個小男孩都未必容易做到，更別說是一隻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