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口香糖，如何悄悄影響大腦？

科學家深入研究了口香糖對認知的影響，結果發現，在習慣嚼口香糖的人身上，咀嚼確實似乎能幫助他們專注，同時也能減輕壓力。但有個神祕現象他們還沒能解開：到底為什麼一開始人類會喜歡嚼口香糖？

這實在令人疑惑：口香糖或許風味迷人，但卻一點營養也沒有，而且就算味道都沒了大家還是會繼續嚼。看來咀嚼這個基本動作的本身就有吸引力，可能也是一種讓思緒放鬆或改善的簡單方式。下顎的運動到底為什麼能改變你的感受？

口香糖如何征服地球——並成為早期的身心健康潮流

人類自己做口香糖來嚼，已經有幾千年歷史了，而且這種作法在全球各地、各種文化中都有紀錄。最早發現的口香糖紀錄之一是在北歐，歷史約有8000年，是用樺木樹皮焦油做的。當地的狩獵採集者會咀嚼這種黏性物質，做成黏工具用的黏膠。但在這個案例中，口香糖上的齒痕顯示有些咀嚼的人是小孩，年紀可能只有五歲，這也指出，他們嚼這個可能純粹只是為了開心，而不是要做什麼東西。古希臘人、美洲原住民和馬雅人都會咀嚼取自樹木的黏性物質，像是人心果樹（sapodilla tree）的樹膠「奇可」。

口香糖會來到美國，是因為1850年代時有一位紐約發明家從一位流亡的墨西哥總統手上拿到了一些奇可。發明家原本想把這個東西變成橡膠的代替品，但沒能成功，所以轉而製作口香糖。

萊格利在帶動美國的口香糖風潮上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他本來是賣肥皂和小蘇打的，口香糖只是買他東西時的贈品。但在1890年代，他注意到口香糖比其他產品更討人喜歡，便將事業重心完全轉向口香糖。

「別的事情不說，威廉．萊格利真的是行銷天才。」三一大學的人類學家珍妮佛．馬修斯（Jennifer Matthews）說，她同時也是《奇可：美洲人的口香糖，從古代馬雅人到威廉．萊格利》（Chicle: The Chewing Gum of the Americas, From the Ancient Maya to William Wrigley）一書的作者。萊格利曾經在亞特蘭大市外架起綿延數公里的廣告招牌。他甚至還把口香糖寄到美國電話簿上的所有地址。

在20世紀的口香糖產業高峰期，口香糖實在是太受歡迎了，甚至讓《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刊登了憂心忡忡的文章。「抬頭看看高架列車或地鐵車廂，如果你對面坐著一排售貨小姐階層的年輕女子，那就很可能會看到她們一臉木然、全心全意地嚼著口香糖，宛如畜欄裡排排站的牛。」1906年的一名記者如此哀嘆。紐約市長菲奧雷洛．拉瓜迪亞（Fiorello La Guardia）也曾向口香糖公司呼籲，協助解決街道上到處亂丟的口香糖垃圾。

萊格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主動接觸美國陸軍，主張口香糖可以幫助士兵抵抗飢餓，還能清潔牙齒。「還有──緊張的時候，可以好好咀嚼咀嚼。」馬修斯說。「軍方接受了這種說法，從那時開始就把口香糖納入美軍人員的配給中。」然後口香糖就跟著軍隊一起擴散到了全世界。

隨著口香糖在全世界攻城掠地，口香糖可能有益健康的故事也跟著傳播。1916年，有一篇用寫作推廣口香糖的文章寫道：「煩惱嗎？嚼口香糖。晚上睡不著嗎？嚼口香糖。心情低落嗎？全世界都跟你作對嗎？嚼口香糖。」這種想法維持了幾十年；到了1940年代，美國巴納德學院一項為期四年的研究發現，咀嚼可以降低緊張，但第一作者也無法說明到底是為什麼。「嚼口香糖的人，比較放鬆，能做好更多事。」《紐約時報》如此形容該項研究結果：「咀嚼讓人更有幹勁；也可以說，『嚼』會讓你更有勁吧。」

當代科學對嚼口香糖和大腦的看法

萊格利在推廣口香糖的益處方面留下的影響至今仍在。2006年，萊格利公司成立了「萊格利科學研究所」，贊助實驗及博士職位，以探索嚼口香糖的益處；不過，研究者是在自己的實驗室裡做實驗，再將成果發表在同儕審閱期刊上。英國加地夫大學的心理學家安德魯．史密斯（Andrew Smith）研究口香糖已經約有15年，有些研究就是由萊格利贊助的。

產業贊助的研究通常傾向得出比較討喜的結果；但史密斯說，他與同事的研究結果是好壞參半。他們發現，口香糖對記憶力並沒有強烈的正面影響──嚼口香糖的人，在記憶單字表或聆聽故事之後所記得的，並不比沒嚼口香糖的人多。他們真正證實的，則是嚼口香糖能持續提升警覺性並維持注意力，程度大概是10%。

「如果你長時間進行很無聊的工作，咀嚼似乎有助於集中注意力。」英國北安布里亞大學的生物心理學教授克里絲塔．哈斯克爾–拉姆齊（Crystal Haskell-Ramsay）表示。萊格利並未贊助她的研究。不過效果取決於你一開始的清醒程度，她補充說。如果你本來就很清醒、很專注，口香糖帶來的額外助益可能就不大。

她告訴我，其實也有一致的證據顯示口香糖可以減輕壓力。在一項實驗中，實驗室要求受試者作五分鐘的公開演講、並完成一份數學測驗，結果嚼口香糖能降低他們的壓力程度。調查也顯示，嚼口香糖的人比較少提到工作上有壓力。2022年的一項研究則發現，在進行選擇性手術前嚼口香糖的女性，焦慮程度較低。不過口香糖可能也有其限制：有一項研究發現，口香糖無法讓即將進入手術室接受剖腹產的孕婦減輕焦慮。在另一項要求受試者解答無解文字謎題的實驗中，口香糖似乎也無助他們保持冷靜。

整體而言，史密斯說，口香糖似乎有一種短效的副作用，能讓人稍為提高警覺。

關於人類為何喜歡咀嚼的幾種最佳理論

有一個更久未解的謎團則是：究竟為什麼嚼口香糖能提升注意力、還能減輕壓力。研究人員至今仍沒有定論。「你要怎麼從肌肉緊張連到神經刺激、再到大腦裡面發生的變化？」史密斯說：「這一點還沒有人研究出來。」這可能會是個值得破解的重要謎團：如果咀嚼真的能緩解壓力或改善專注力，那麼對於要考試或覺得焦慮的人來說，就會是個容易養成的推薦習慣，同時也能幫助我們理解身體動作與大腦之間的連結。

目前已有一些比較詳細的理論。其中一種認為，咀嚼這個動作可能增加腦部的血流量，為大腦帶來更多營養。另一種則指出，咀嚼時所帶動的臉部肌肉，可能也有影響，因為已有研究顯示，肌肉的張力與注意力的持續之間是有關連的。

還有一種理論是，咀嚼可能會降低一個人對外在壓力源的關注程度，然後影響下視丘－腦下垂體－腎上腺軸（HPA軸）的活動，那是人體主要的壓力反應系統。想測量嚼口香糖的人體內與壓力相關的荷爾蒙──皮質醇──的結果也同樣不一致。哈斯克爾–拉姆齊說。有時皮質醇濃度較高，反映出的是注意力較高；但有時候咀嚼也可能降低皮質醇，尤其是在早上皮質醇原本就比較高的時候。

答案會不會隱藏在演化裡呢？動物在感受到壓力時往往會咀嚼，說不定咀嚼這個行為本身就有某種原始而具備安撫效果的特質，從我們和其他動物的共同祖先一路傳下來。演化生物力學家亞當．范．卡斯特倫（Adam van Casteren）曾經研究咀嚼，但他卻提出了相反的看法：正是人類「較少咀嚼」的能力，造就了今日這個人類物種。

人類咀嚼的時間遠少於非人類的靈長類動物；黑猩猩每天咀嚼約四到五個小時，大猩猩可以嚼到六個小時。人類平均每天咀嚼食物的時間僅約35分鐘。他說：「在知道用火和工具以前，我們的祖先一定也需要耗費差不多長的時間來咀嚼食物。」他說：「坐在那裡嚼嚼嚼，一定會是相當可觀的時間投入。」

口香糖的吸引力大概不是跟咀嚼得更多的祖先時代連結有關，范．卡斯特倫說。咀嚼也不是從穴居人時代遺留下來的殘存習性。他的最佳推測是：「人類就只是喜歡重複性的動作，」他說：「像我在思考的時候就會抖腳。」

想想其他重複性的動作，像是用腳尖打拍子、捏紓壓球，或者一直按原子筆。在關於「焦躁小動作」（fidgeting）的研究中，加州大學聖克魯茲分校人機互動與遊戲研究學者凱瑟琳．伊斯比斯特（Katherine Isbister）發現，人努力專注在需要花長時間的任務、或是在開冗長的會議時，就會出現焦躁小動作（雖然可能讓周圍的人很煩）。也有人會利用紓壓小物讓自己平靜下來。

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作過一項研究，讓一些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的兒童隨便愛怎麼動就怎麼動，結果發現，動得比較厲害的孩子在一項具有挑戰性的任務中表現反而更好。

或許，口香糖並不是透過什麼特殊方式來幫助大腦，而是提供了一種「侷限在口腔中的焦躁小行為」。馬修斯將之比喻為一邊走路一邊思考。「咀嚼這種行為，似乎能讓你被動地處理事情。」她說。畢竟，英文單字ruminate同時具有「咀嚼」與「反覆思索」的意思。

儘管當前口香糖產業正面臨經營困境，但口香糖不太可能完全消失，不管大眾是不是為了口香糖對心智的輕微影響而嚼。挪威小說家卡爾．奧韋．克瑙斯高（Karl Ove Knausgaard）曾寫道：「從純粹的生理角度來看，咀嚼卻不吞嚥任何東西毫無意義。」但他後來也承認，沒有嚼黃箭口香糖，他就寫不出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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