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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2019

重新想像明日城市

城市的目的是要把人們聚在一起。在20世紀,我們卻把城市拆成碎塊。

去年某日,彼得.卡爾索普開車載我穿越這些碎塊。他要讓我看看他想如何讓城市再度變得完整。

卡爾索普是一名建築師,1970年代末曾協助設計全美最早的州政府節能辦公建築之一,那棟建築至今仍矗立於加州沙加緬度。然而他很快就擴展了關注範圍。

「如果你真心想對環境和社會發展的結果產生影響,重點就不在於設計單一建築,」他說:「而是要形塑一整個社區。」

如今他經營一家規模雖小卻具有全球影響力的都市設計公司,名為卡爾索普聯合事務所。他簡約寬敞的辦公室位於柏克萊,牆上掛著表框的新都市主義協會憲章,內文譴責「欠缺地方感的都市蔓延」。卡爾索普於1993年協助創立該協會。這是場漫長且仍在繼續的奮鬥。我們等到大約11點後交通稍微紓解時,才坐上卡爾索普那輛黑藍色特斯拉汽車朝舊金山南邊開去,前往這座綿長大都會最遠端的矽谷。

中國,上海|在人口2400萬,中國最大的城市上海市中心附近,延安快速道路從南北快速道路下穿過。中國自1990年來已增加5億城市人口──及近1億9000萬輛汽車。「在中國發生的事真的幾乎讓人難以理解。」在中國四處做過設計的美國城市設計師彼得.卡爾索普說。2030年預計還會再有3億人進入城市,中國城市規畫者說他們正在改弦易撤,要把適合步行的街道和大眾運輸置於汽車之前。PHOTO: ANDREW MOORE

「一個都市環境以汽車為導向的問題在於,」卡爾索普在我們往海灣大橋方向蜿蜒行駛時說:「如果沒有其他選擇,如果移動的唯一方式就是開車,那大家就會過度使用汽車,多到對氣候不好,對荷包不好,造成交通壅塞對社區不好,也對大家的時間不好。我的意思是,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衡量,開車都有負面影響──不走路會肥胖,空氣品質不好會導致呼吸系統疾病。」

卡爾索普在1990年代達成一大突破:他協助說服了俄勒岡州波特蘭興建一條輕軌而非再蓋高速公路,並且讓住宅、辦公室和商店圍繞著這條輕軌聚集起來。他倡導「大眾運輸導向發展」,從此有了在都市發展上遠見獨具的名聲。我在北京遇到一位環境科學家,他曾帶許多中國城市規畫者到波特蘭市參訪。卡爾索普說,與其說這是一種新想法,還不如說這是一個呼籲,希望能「重新創造昔日的電車郊區,有熱鬧的市中心也有適合步行的郊區,彼此之間以大眾運輸系統連結。」

儘管出發的時間較晚,我們還是在海灣大橋上碰到走走停停的交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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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爾索普的理想國中,不管是在中國、美國或其他地方,城市將不再貪婪地擴張、覆蓋周圍的自然環境。反之,城市將找出更好的方法讓自然融入城市核心,讓人們能接觸自然。城市將圍繞大眾快捷運輸網路以密集成群、適合步行的小型街區擴張。

這種未來城市將把城市打散重組:都市蔓延所造成的辦公區和住宅與商業區分隔,迫使人只能靠車子穿梭於三者之間的情況將不再發生;而貧者與富者、老人與年輕人、白人與黑人也將不再被蔓延的城市分隔,尤其在美國。少開一點車,少鋪一點路,城市居民讓周圍空氣和地球上升的氣溫就會少一點。這樣能減緩氣候變遷,否則某些城市可能會在這個世紀就變得無法住人。

在卡爾索普看來,要做到這些不見得需要華而不實的建築或未來科技──儘管這些多少會有幫助。首先要做的是修正近代歷史上的錯誤和誤解。

英格蘭,威林花園城|一個世紀前,英國城市設計師艾班尼澤.霍華德有了在倫敦北邊建立兩座「田園城市」的構想,當時的人正開始逃離歐洲和美國過度擁擠的城市。霍華德的一些想法今日看來似乎仍具前瞻性,譬如他讓威林居民能同時輕易接觸到綠地和大都市──倫敦就在火車半小時車程外。PHOTO: ANDREW MOORE

在舊金山機場南邊,卡爾索普駛離灣岸高速公路。我們駛往帕羅奧圖,1960年代時他在那裡長大,但實際上我們來這裡是為了開一趟國王大道──這是過去西班牙殖民者和傳教士所走的道路。「這以前是傳教步道,」他說:「現在它穿越矽谷中心,就是個很爛的低密度建築區。」

我們經過一個又一個城鎮,輪胎店、出租搬家車的U-Haul店及廉價汽車旅館在眼前掠過。國王大道是美國西部最老的路旁商業街之一,但還不是最醜的一個。對卡爾索普而言,他對這裡的興趣不在於難看的外觀,而是所呈現出的機會。國王大道上住的人不多,因為那裡主要被劃為商業用途。然而矽谷的住屋非常短缺,整個北加州有數萬人開車通勤來這裡工作。在谷歌總部所在的蒙坦夫由,數百人實際上是住在停放的車子裡。

亞塞拜然,巴庫|這個盛產石油的亞塞拜然首都是該國最大城市,都市發展遵循杜拜模式:先蓋出地標建築再做全面規畫。火焰塔象徵著天然氣溢出地表時出現的氣焰,到了夜晚,會有模擬的火焰在佈滿LED的建築立面上閃耀。這些摩天大樓內有一間高檔飯店、豪華公寓住宅及擁有藍寶堅尼超跑展示間的賣場。PHOTO: ANDREW MOORE

在舊金山和聖荷西間的國王大道長70公里,離路邊800公尺以內的地方有3750塊商業用地,上頭都是一些大多為一、二層樓的建築物。卡爾索普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他和同事開發出的「都市足跡」軟體,這套軟體利用涵蓋全國每一塊用地的資料庫和一系列分析模型,模擬出城市未來的樣貌以供參考。卡爾索普解釋說,如果國王大道兩旁蓋起一排排三至五樓、底層做商店和辦公室的公寓建築,就能容納25萬戶新家。如此便可解決矽谷房屋短缺的問題,還能美化這裡,減少碳排放、用水及浪費在通勤的時間。

在這條70公里長的「都市生活帶」上,孩童又可以走路上學了,他們的父母也可以走到雜貨店買東西,騎單車或走路上班──也能跳上大眾運輸系統往返於這個帶狀生活區。大眾運輸是關鍵:必須無所不在且快速。但這次不會是輕軌,卡爾索普說。輕軌如今太貴了,而更好的科技即將來臨。

那是許多都市規畫者深深害怕的科技:無人駕駛的自動車,或稱自駕車。卡爾索普自己的想法是,如果將自駕車交給個人或優步、Lyft之類的公司,那將加劇城市的蔓延。他想利用這項科技造福社區。沿著國王大道的中心,他要讓自動駕駛的接駁車行駛在兩旁種有樹木的專用道上。接駁車每幾分鐘就會來一班,彼此可以隨意超車,而且由於用了一套按旅客目的地加以分類的軟體,中途很少需要停車。在卡爾索普的構想中,這些在專用道上行駛的小型自動裝置不會撞到行人──而且這項科技也不會因為意外結果而讓我們的世界翻天覆地。

卡爾索普曾是個嬉皮,不過是喜歡科技、會看《全球型錄》的那種。1960年代末,他在聖克魯茲山區一所非傳統高中教書,協助學生建造測地圓頂。

當時山下的谷地還沒有矽谷之稱,仍是滿布果園的「果樹林」。山麓間正在興建一條州際公路,建成後可望紓解國王大道和灣岸高速公路的交通壅塞。「當時根本看不到谷地,」卡爾索普回憶道:「只看到一片霧霾,很明顯出了嚴重的問題。」現在霧霾變少了,但這座城市還是問題重重。在他比較樂觀的日子裡,這座城市在他看來似乎仍能修復。

荷蘭,鹿特丹|在這座城市的歷史街區,新的拱廊市場旨在以其原創性打動人心──但同時也要創造「一個我們能歡慶和彼此會面的空間。」建築師文尼.馬斯說。這座拱狀的公寓建築下方有一座每日營業的美食市場,還有酒吧及餐廳。PHOTO: ANDREW MOORE

新都市主義協會去年在喬治亞州沙凡那舉行年會,專題演講的講者是來自哥本哈根的都市設計師揚.蓋爾。這位彷如先知的八旬老人因為提出了一個簡單明瞭的見解而備受景仰:建築師和都市設計者應打造「人的城市」(這個標題來自他已翻成39種語言的著作)而不是為車而設的城市。他們應注意「建築間的生命」(這是他另一本書的標題,臺灣譯為《建築之間:公共空間生活》),因為那攸關我們的福祉。蓋爾花了數十年觀察人們在公共空間的行為,並收集資料以了解哪些空間會促進公民生活,哪些會讓人感到失落和空虛。

「大家都搞不清楚該如何呈現未來城市的樣貌。」他這麼說時,我們正坐在有橡樹遮蔭的廣場上一間戶外咖啡館。不時有馬喀噠喀噠的走過,後面拖著一車觀光客。「每當建築師和夢想家試圖勾勒出圖像時,最後總弄出一些你絕對不想接近的東西。」

他打開筆電給我看一個名為明日之城的福特汽車公司網站。上面顯示一幅高樓林立、有林蔭大道的想像圖,圖中只有三三兩兩行人,彼此間沒有任何互動。

「你看在那裡走路多好玩,」蓋爾諷刺地說:「只有幾個不甘願在那兒的人走在自駕車之間。」

新加坡|一座高樓林立的城市能成為田園城市嗎?新加坡補助垂直花園,例如191公尺高的豪亞酒店上這些植物。由當地公司設計的這棟建築,在54種樹木和開花藤蔓的覆蓋下變得涼爽,也引來昆蟲和鳥類,有助於舒緩緊張情緒。PHOTO: ANDREW MOORE

新都市主義者稱這種設計為「公園裡的高塔」,是現代主義建築風格的遺緒,柯比意是這個建築流派的教父。

1925年,他提議將塞納河北岸巴黎市中心的許多建築拆掉,改建由外觀一樣的18棟玻璃帷幕辦公大樓組成的網格建築群,這些大樓高200公尺,之間相距400公尺。行人將走在「巨大的草皮」上仰望「這些似乎漂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稜柱」。車輛將飛快的往來於高架快速道路上。柯比意認為,汽車已經讓巴黎的街道,那「慾望與臉孔的人海」,變得過時了。

和柯比意的多數構想一樣,這個「鄰人方案」並沒有付諸實現。但他的影響力仍擴散到全世界,譬如美國城市中心惡名昭彰的計畫住宅──有些已經拆除──和郊區四處可見的企業辦公大樓園區。數十個正在世界各地規畫興建的全新城市也能看見他的影響,尤其在亞洲。

這些城市許多都宣稱會把步行和大眾運輸擺在優先地位,做過相關研究的麥吉爾大學城市地理學家莎拉.摩瑟表示,但事實上大多數城市並沒有做到。馬來西亞新聯邦行政中心所在的布城就是一個好例子:城市中有一半是綠地。但如同摩瑟所點出來的:「要走一大段距離才能從一棟建築到另一棟建築。」

在中國過去40年快速建成的新興都會區,尤其能感到柯比意的影響。卡爾索普在沙凡那的年會上提出,那些外觀相似、整齊一致如軍團般的公寓大樓所排成的400公尺長「超級街廓」,和美國郊區有共通之處,儘管兩者看起來大不相同。

「有個一致的問題,」他說:「就是城市的蔓延。」他解釋,城市蔓延的本質是「失去連結的環境」。居住在公園中高樓大廈裡的人和鄰居及底下無法行走的街道失去連結的程度,可能就和住在郊區死巷子裡的人一樣。在中國新市鎮,原本兩旁布滿商店的狹窄馬路已變成滿是汽車而非單車客和行人的10線林蔭大道。「社會和經濟的基本結構正遭受破壞。」卡爾索普說。

新加坡|旺盛的熱帶植物覆滿了盧卡斯影業建築的院子,並從它的露台向下傾瀉。新加坡是空間有限的城市島國,必須細心規畫才能與自然和其歷史維持連結。PHOTO: ANDREW MOORE

城市蔓延之所以於美國發生,在當時有看似合理的原因。

二次大戰後數百萬名士兵歸來,回到了過度擁擠和破敗的城市,他們組成的新家庭需要一個可以生活的地方。開車到郊區帶來解放和摩登的感覺。

在中國,城市蔓延之所以發生也有合理的原因。我在上海人民廣場看了一個有關上海歷史的展覽,陪同我的是同濟大學交通運輸研究員潘海嘯。他說他1979年來到上海讀書時交通狀況就已經很糟糕──不是因為車子很多,而是因為「非常細緻的城市結構」,即狹窄街道組成的稠密網絡。當年潘海嘯有時要花兩小時才能從同濟大學抵達大約6公里外的市中心。

走路會不會快一點?我問。

「我們當時沒有足夠的食物,」潘海嘯說:「如果走路會感到很疲倦。我還是學生的時候,大家總是餓著。」

隨著這座城市快速成長,新加坡政府決定保存19世紀以來在蘇丹清真寺周圍形成的穆斯林社區甘榜格南,那裡現在有著時髦的精品店和餐廳。PHOTO: ANDREW MOORE

鄧小平宣布中國改革開放後的40年間,這個國家的人口增長到14億,也有數億人民脫離貧窮,而基本上就是靠著吸引人民從農村移往城市中的工廠工作。中國極端快速的都市化更讓人驚奇的一點是,在那以前毛澤東發動的文化大革命才把數百萬人往相反的方向送,從城市到了農村。

「文化大革命後,當務之急是讓大家都有個家,能吃飽肚子。」北京環境科學家何東全說。他是美國智庫「能源創新」的中國區負責人。何東全於1970至1980年代在內蒙古的包頭長大,這是座工業城,當年他父母曾參與建設。包頭現在經濟狀況並不好──但全盛時期曾為當時年輕的他提供了電、乾淨的水及教育,為此他覺得自己算幸運的了。

何東全說隨著都市化的開展,一股搶蓋公寓的風潮興起──最快的方式就是在超級街廓蓋出千篇一律的樓房。這有著很大的經濟誘因,而且不只是對建商而言;中國各個地方政府的收入中有一半以上來自土地權販賣。城市設計的細膩之處遭到忽略──雖然為了風水好,大多數樓房都是坐北朝南整齊地排列在一起。

正如美國的郊區圓了數百萬個美國夢,中國都市化的結果在某個程度上也是好的。中國家庭現在平均每人享有33平方公尺的面積,是20年前的四倍。但何東全說建築之間的空間並不吸引人,所以人們不會使用這些空間。

「每個人都感到孤獨和緊張。」何東全說。由於害怕犯罪事件,住戶要求搭起圍牆,將超級街廓變成了門禁社區。整個城市變得更為不友善和不利行走。

同時在過去20年間,中國私人汽車數量從微不足道增加到近1億9000萬輛。北京現在有七條以紫禁城為中心的同心圓環路。國際贊助的非營利組織中國能源基金會低碳城市項目的主任王志高說,在快速發展的城市,70%的運輸基礎設施是為汽車做的。

按美國標準,中國的大眾運輸做得不錯,但還沒好到足以把人從汽車中吸引出來。在北京和其他城市,部分問題在於城市蔓延的形態,那是過去多年來輕率建設的遺產。「如果我們不讓城市形態回歸正確,這個型態就會持續數百年,」王志高說:「如果我們繼續提供一個開車環境,人們就會一直開車。就算我們用了電動車,碳排放依舊會居高不下。」中國大部分發電仍要靠煤炭。

自然的綠意攀上了濱海灣花園超級樹的紅色棚架,也覆蓋濱海灣金沙酒店頂端連結各樓樓頂的空中花園。PHOTO: ANDREW MOORE

王志高與何東全十年前聽說中國西南城市昆明有一項名為呈貢的新開發計畫。該項計畫為150萬人設計,目標是打造一個典型的中國新市鎮:主要街道路緣到路緣間寬約80公尺,建築與建築間的路寬約180公尺。「我們當時聯絡了彼得和其他專家,他們吃了一驚,」王志高回憶道:「他們說,『這條街不是為了人而設的。』」

能源基金會把卡爾索普和蓋爾公司的一名建築師請到昆明和當地市政府官員進行對談。「在第一場講座,這些概念就開始讓他們買單了。」王志高說。能源基金會最後出錢請卡爾索普重新設計呈貢計畫。「當時已經都規畫好了,基礎設施也開始蓋了,」卡爾索普回憶道:「他們已經將超級街廓布局好了。」在還可能更改的地方,他把每一個街廓區分成九個方塊,像是井字遊戲格,路也改小一點。他讓建築物離街道近一點,一樓是商店,上面是辦公室和公寓房。

這項仍在興建的計畫,成為卡爾索普和年輕同事彭卓見在中國合作的眾多計畫中的第一項。它得到中國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的注意,並強化了已經在中國城市規畫者間浮現的心態轉變──這種轉變後來以令人驚訝的方式獲得正式認可。2016年,中國國家最高機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和國務院共同發布一道命令:即日起中國各城市將保存農地和城市遺產,城市要建設較小的無圍牆街廓和較狹窄、友善行人的街道,並以大眾運輸系統為中心進行開發等。2017年,這些指導原則在翻譯後成為一本供中國城市規畫者遵循的手冊,名為翡翠城市。卡爾索普事務所撰寫了大部分內容。

設計成DNA模樣、夜晚有LED照明的螺旋橋是環濱海灣步道的一段。新加坡有不少吸睛的建築,像是蓮花造型的藝術科學博物館。PHOTO: ANDREW MOORE

「我們有點驚訝。」北京清華同衡生態城市研究所所長鄒濤說。他也參與撰寫了翡翠城市。「十多年來我們一直跟人們說要這麼做,我們仍在適應中──並且仍在琢磨如何讓它在現實世界中成真。」

中國的都市化來到一個轉捩點。中國政府的目標是在2030年前再將大約三億人──幾乎是整個美國人口──遷移到城市。但中國現在既面臨合宜住房短缺,也面臨房市泡沫,原因是許多人投資買房後不賣這些房子,在中國城市規畫設計研究院待了20年的規畫師王昊說。「一半人口已移到城市,另一半則住不起城市。」她說。中國政府正試著設計更人性化及永續性的城市,同時還得在消除房市泡沫時不造成經濟崩潰。沒人知道要如何將這些全部做到,王昊說。

關鍵性的試驗也許將在雄安展開,這片面積1770平方公里的沼澤地位於北京西南約100公里,區內有一座嚴重污染的湖泊。2017年4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宣布將在雄安建立一座新城,再次引發眾人驚訝。最終可以容納500萬人的雄安,將紓解北京的交通擁擠和空氣污染。去年夏天,我和何東全及多位規畫者乘廂型車拜訪了這個地方,當時建好的只有臨時的市府建築群。中國遊客沿著林蔭街道散步,一輛試營運的自駕接駁巴士來回行駛著,車上空無一人。

習近平宣布雄安新區為千年大計。從遊客中心播放的影片可看出那裡將建成一座由低矮建築和小型街廓構成的極端綠化城市。整個計畫預計要到2035年後才能完成──以中國標準來說算很久──但去年12月才通過的主計畫暗示,其內容將與翡翠城市的規畫指南一致。卡爾索普希望能參與部分設計。

「我們嘗試解決中國所有的城市問題,」一位與我見面但不願具名的景觀建築師說:「我們不確定能否做到。這個地方將成為一個試驗場。」

玻利維亞,拉巴斯|大眾運輸系統將一座城市聯繫在一起:拉巴斯於2014年開通第一條纜車線,該線從交通擁擠的山路上方經過,將大多居民仍處於貧窮的埃爾阿爾托和400公尺下的市中心連結起來。到了2018年,九條纜車線一天載運量已達25萬人。纜車每10至12秒就來一班。PHOTO: ANDREW MOORE

隔天早上何東全帶我去看一個較自發性的試驗場:時髦的798藝術區,坐落於北京東北方四環、五環路之間。我們等到早上10點左右地鐵人潮逐漸散去時才出發──在早上的尖峰時刻,某些地鐵站的人潮可以一路排到站外,因為大家都要從一區到另一區工作。離798最近的地鐵站在幾個超級街廓外,距離約1500公尺。幸好無樁式的共享單車最近也湧入北京,我們租了兩輛來騎。

 

那是夏末一個暖天,天空顏色是「會議藍」──何東全說由於非洲各國元首齊聚北京,政府關閉了北京城外的排煙工廠。798藝術區位於老舊的工廠區,那裡以前也算城外,但後來被蔓延的城市包圍納入了。政府在1990年代關閉了這個工廠建築群,藝術家接著開始進駐這些低矮的磚造建築。這裡逐漸形成一個由藝廊、酒吧及商店組成的區域。原本為了工廠區設計的街廓都是一些小街廓。

「這裡很像波特蘭。」我們沿著窄窄的街道散步時何東全說。「我們總是把波特蘭當成一個好的範例。」

在一根閒置大煙囪下的巷子裡,我們啜飲著卡布奇諾,討論中國城市設計在意識形態上的戲劇性轉變。何東全說要消除30年來超級街廓建設所帶來的影響並不容易。「考量到規模之大和經濟上的挑戰,要花上20到30年才可能。你可以看到一些地方改變了,這裡一些那裡一點。我們希望假以時日,整片城市景觀都能改變。」

衣索比亞,阿迪斯阿貝巴|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最早的輕軌線之一在2015年於此正式開通,主要由中國出資和興建。這條一天運量可達10萬人以上的輕軌線讓勞工可以在離家很遠的地方工作,已經開始改變首都的形貌。在快速成長的非洲城市,城市蔓延是一項巨大的挑戰。PHOTO: ANDREW MOORE

美國的城市景觀也是如此,希望之島正在城市蔓延的汪洋中逐漸冒出。

艾倫.唐仁-瓊斯是亞特蘭大喬治亞理工學院的建築師暨城市設計師,她有一個記錄這類希望之島的資料庫。亞特蘭大是全球城市蔓延現象最嚴重的城市之一。2009年,她和紐約市立學院的瓊恩.威廉森共同撰寫《郊區改造》一書(暫譯,原文書名為《Retrofitting Suburbia》),書中檢視了約80個郊區空間轉型案例,其中大多轉型成有點像城市──也就是變得更密集和更適合步行。現在資料庫中的案例數量已增加到1500件。唐仁-瓊斯告訴我,全美各地建商正為約170處辦公園區增加住商混合建築。她說由於線上購物逼死了數百個賣場,約90個賣場正轉型為「當地郊區從未有過的商業中心」。

市場力量在推動這個轉型。郊區住宅當年是為核心家庭居住而設想,但核心家庭已不再是統計中的常態;美國所有家庭中只有稍多於四分之一是由大人和小孩組成。年輕人追尋都市生活型態,他們留在郊區的父母很多也是這樣。唐仁-瓊斯說,在亞特蘭大周圍的小鎮或美國其他地方,「多數大街在1970年代沒落,如今隨著賣場的消失,這些大街開始重新出現。」

喬治亞州昆內特郡杜魯司市位於亞特蘭大東北40公里處,我到那邊造訪了一個這樣的例子。杜魯司經濟發展處的主管克里斯.麥嘉希告訴我,昆內特原本是以農場為主的鄉間,直到城市蔓延如海嘯般襲來。1970至2008年間,該郡人口從7萬2000人上升至77萬人,杜魯司人口則由1800人增加至2萬5000人。「你離開家鄉上大學,回來卻找不到任何你記得的事物,」麥嘉希說:「除了杜魯司市中心,那裡有八棟百年以上的建築。不知道為什麼,這些房子存活了下來。」

麥嘉希於2008年10月開始工作,當時正值金融危機的最高峰。危機就是轉機。「經濟衰退為我們帶來買得起的土地。」他說。接下來幾年間,該鎮設法沿著鐵路沿線買下了那八棟建築周圍的14公頃土地。建築本身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19世紀末留存的小型磚造老房子。但它們自有迷人之處和情感的重量。

現在這些老房子已成為一個餐廳區的核心,那裡有個音樂表演場地,提供無法在網路上得到的體驗。該鎮正在大街周圍步行十分鐘的距離內打造2500套住房。連棟房屋還沒蓋好就銷售一空,麥嘉希說。他就住在其中一間,用走的就可以到達宏偉、前方有一大片綠地的市政廳上班。

中國,上海|這條高架步道讓行人得以安全穿越浦東的明珠圓環,並穿梭於相隔甚遠的辦公大樓和賣場之間。中國每年約有25萬人死於道路交通事故,一半以上為行人或單車騎士。PHOTO: ANDREW MOORE

亞特蘭大地區最具野心的都市再生計畫是環城步道:目標是要為環繞市中心的35公里廢棄環狀鐵道注入新生命。環狀鐵道中約為總長度三分之一的五個路段,已鋪平為可以走路、慢跑、騎單車及溜冰的步道。

「從活絡經濟來看是相當成功。」萊恩.戈佛爾說。他於1999年在喬治亞理工學院寫他的都市計畫碩士論文時,率先提出環城步道的構想。亞特蘭大在這上面投資了5億美元,結果帶來了40億美元的開發建設,戈佛爾說主要集中在城東。例如在東側步道和龐斯里昂大道交會之處,舊日一棟巨大的西爾斯百貨倉庫成了龐城市場,是集合了美食街、賣場及辦公室的建築群。曾經生產T型車的福特工廠現在成了工業風公寓樓。

不過在戈佛爾本來的構想中,環城步道應該能更強而有力地把碎塊化的城市連結起來:它應該也是一條有軌電車路線,能夠促進經濟發展與合宜住宅的建設,而且是在最有需要的地區,即城南和城西的非裔美國人社區。亞特蘭大都會快速運輸局(MARTA)已建好一條小型有軌電車路線,計畫再花27億美元進行擴建。但他們短期內並沒有建好完整的35公里環線的規畫。戈佛爾擔心「這個承諾永遠不會兌現」。

上海|所有的大眾運輸系統交會於北上海的汶水路地鐵站,曾占滿中國街道的單車騎士在那裡也能騎上保護他們的專用道。PHOTO: ANDREW MOORE

戈佛爾在東北邊的欽布利郊區長大,「去賣場的路上總會困在環城I-285公路的車陣中,」他說:「幾乎每年就增加一個車道。」後來他在大學時到巴黎待了一年。他在那裡發現了真正能用的地鐵是什麼樣子,以及在街上漫無目的閒逛的樂趣。「我在巴黎學會如何走路。」他說。他為了改變亞特蘭大而回到這裡。

從龐城市場出發,我們往南走到一座昔日的電話工廠,戈佛爾打算在那裡開一家咖啡店暨公眾論壇,好讓人們聚集起來討論他們想要怎樣的一個亞特蘭大。步道上的慢跑者、單車騎士和行人陸續從我們旁邊經過。這條鐵道過去一直是將社區分隔開來的實體障礙,現在則成為一個將人們連結起來的地方。

「這讓人覺得滿美好的。」戈佛爾說。

一個世紀前,龐斯里昂大道上的福特工廠正開始製造T型車時,亞特蘭大沿著有軌電車路線向外擴展。美國許多主要城市都在做同樣的事,將觸手般的軌道延伸到鄉間,並在車站周圍建立起村莊。一直到二次大戰結束以前,洛杉磯的都會軌道網都是全世界覆蓋範圍最廣的,軌道總長度超過1600公里。

「城市形態就是這樣創造出來的。」卡爾索普的老同事,負責都市足跡業務的喬.迪史戴方諾說:「柏克萊是一個適合步行的地方,因為它的城市形態就是從有軌電車系統的投資興建中產生。」即使是在建物分散的洛杉磯,多數地點都位於走得到大眾運輸站的地方,直到城市和鄉村發生轉變,迪史戴方諾說:「直到汽車讓我們可以靠自己做更長距離的旅行──除了汽車,還有為了讓汽車移動而投資了數兆美元的基礎建設。」

洛杉磯成了汽車文化的典範。但近來這個城市正試圖脫離這個陷阱──追求一個比較像過去的未來。自2008年起,洛杉磯郡選民兩度以三分之二多數投票通過讓銷售稅提高半美分的提案,以籌措大眾運輸系統擴建經費──這無疑有一部分是因為他們希望藉此減少開車上高速公路的人。「我們的交通壅塞到讓人厭世。」洛杉磯大眾運輸主管機關大都會交通局規畫長特莉絲.麥克米倫說。連接聖摩尼加的輕軌博覽線於2016年完成,紫色地鐵線的延長工程正在進行,將綿延14.5公里從市中心一路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附近,另一條往東南方向、沿著原來有軌電車線的輕軌路線則正在規畫。

如果你是住在上海的中年人,就會記得從舊城區望去的這片浦東天際線過去是不存在的。中國不可思議的建築榮景是國民驕傲的來源──但急就章的規畫也留下了未來的挑戰。PHOTO: ANDREW MOORE

光靠大眾運輸無法解決洛杉磯的問題,去年搭乘人數實際上還下降了。「開車太便宜,住房太昂貴。」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城市規畫師麥可.曼維爾說。搭乘大眾運輸要付費,開車上高速公路或在多數地方停車卻是免費。同時,仕紳化和民眾對集合住宅的排斥導致了合宜住房的數量不足,使得最有可能搭乘大眾運輸的低收入民眾,被迫移往大眾運輸設施稀少的大都會邊緣。

改變正在發生:我在聖摩尼加市碰到建築師約翰尼斯.凡.提爾伯格,他在過去15年間設計了1萬套鄰近大眾運輸路線的住房。但一座蔓延城市的結構可以被改變嗎?

「我想答案絕對是肯定的。」迪史戴凡諾說。我們只花50年就摧毀一個存在數千年的適宜步行城市形態,我們可以再花50年重新來過,他說。迪史戴凡諾和卡爾索普一起合作過國王大道的構想。「美國到處都有那樣的廊帶。」他說。相同的機會存在於美國各地的長條形地帶──同樣有機會創造適合步行而鄰里相連的城市,可以容納不斷增長的人口,而且不用再多砍一棵樹或多鋪1公里路。

然而在美國的任何地方能夠再造前,可能會先被下一個爆炸性的新科技衝擊。自駕車最後應該還是會比人開的車安全。這些前後貼得很近、排列整齊如部隊的車子能以100公里時速高速前進,它們可以增加道路容量、減少停車空間。然而按相同邏輯,這些車子也會大幅增加汽車里程數:全天候營業的優步和Lyft自駕計程車會空盪盪地在市區來回繞著,等待客人搭乘;自駕車車主則會把車子留在車陣裡打轉,人跑到其他地方購物。最後,思考一下機器人駕駛會為城市蔓延帶來的新刺激。如果你的車變成一個會自動駕駛的辦公室、客廳或臥房。你會願意乘著它通勤到多遠?

新加坡|我們建造的城市將是為我們打造的嗎?這些城市會成為我們一有能力就想逃離的地方,或是將我們聚集起來的地方?在新加坡一處新建的口袋公園裡,一家人在有遮陽棚的咖啡座前探索遊樂場。PHOTO: ANDREW MOORE

如果你的車子是一架飛機又將如何?在聖荷西南邊一處停機棚裡,我瞥見一個或許沒那麼遙遠的未來。停機棚屬於一家叫做Kitty Hawk的公司,裡面停了四架小飛機,機身漆成令人愉悅的黃色。每個機翼上都有六具面朝上的電動螺旋槳。這種名叫Cora的飛機會像直升機一樣起飛,動力靠的是電池。飛機上有兩個座位,但不是給飛行員坐的──Cora自己會飛。地面上有飛行員在監控它的飛行狀態,如有必要就進行遠端遙控。

前維珍美國航空執行長弗雷德.瑞迪直到今年年初都還負責Cora飛機計畫,他解釋了推出自駕飛機的理由。他先讓我看一段影片,裡面是洛杉磯那讓人厭世的交通。「任何一個有思考能力的人都不會懷疑,自駕飛機不但會出現,還必須出現。」他說。Kitty Hawk的競爭者並不少。

Cora飛機的初期市場定位是當成空中計程車,瑞迪說。譬如你抵達洛杉磯國際機場後,就有一架Cora把你載到離地面交通300公尺的空中,再按預定的路線飛行。瑞迪說它的費用相對便宜,價格比較接近尊榮優步而不是直昇機的費用。由於是電力推動,飛機不但安靜且相對環保。瑞迪補充說,此外「我們還努力讓飛機看起來漂亮。」他想像著洛杉磯上空有數千架這種飛機的畫面。

我發現我會毫不猶豫的搭上一架這種飛機。

但我問瑞迪,空中有數千架這種飛機高速飛來飛去會是什麼景象?你正在發明的新科技可能帶來革命性的改變,和汽車不相上下。它會讓世界變成什麼樣子?

「到時候就知道了。」瑞迪說。

也許我們到時候會知道。但或許先想一下才是明智之舉。我們不需要對汽車那麼狂熱,讓整個城市繞著汽車打轉。我們不需要把有軌電車路線都拆光的。我們不需要忘記城市是為了人而存在的──而且我們不需要再重蹈覆徹。

當蓋爾在1960年開始自己的事業時,哥本哈根也是車滿為患。蓋爾一開始是個遵循現代主義傳統的建築師,設計一些他現在斥之為「香水瓶」的建築──是雕塑般的構造而非人性化的建築。但他後來改變方向,他的城市也是。哥本哈根致力於成為全世界最適合行人和單車騎士的城市,現在已看出成效。五分之二的通勤是靠單車。

重點不在於單車提供了解決方法,而在於我們能多思考我們所住城市的形態。「每天早上醒來知道自己所住的城市有比昨天稍微好一點──當你有了小孩時能這樣想會很棒,」蓋爾說:「想想看……你的小孩有更好的地方住、你的孫子能在比你年輕時更好的地方長大。我認為應該要是這樣。」

我們以後將如何在城市裡移動?有一個充滿潛力的可能是搭無人駕駛的迷你巴士,濱海花園正在測試這種移動方式。PHOTO: ANDREW MOORE

APR.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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