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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2019

漫步東京

6月裡一個透著寒意的清晨,我站在東京的隅田川西岸附近,在一片漆黑中看著遊客一一套上色彩鮮麗的尼龍背心。

是那種參加臨時足球賽時穿的無袖尼龍背心,彷彿這70位打著哆嗦的遊客大老遠從南非、中國、馬來西亞、西班牙、俄國跑這麼一趟,就是為了沿著這片冷硬樸實的水岸追球跑似的。距離破曉還有一兩個小時,我們這身打扮其實是為了參加築地市場的導覽。當時,這還是全球最大的魚市場,是一座由倉庫、冷凍庫、裝卸碼頭、拍賣區和售貨攤位交織而成的迷宮,餵養這座城市已經將近一個世紀。

拜無數報導和電視烹飪節目宣傳之賜,這裡還成了觀光景點──讓一些在此工作的人深感困擾。然而,當我去年造訪此地時,這座老字號的市場卻正要走入歷史。習習微風吹拂的攤位、處處破損缺角的圓石路面,吸引觀光客前來尋覓東京的真實面。然而在超現代的東京,如此事物被官方視為混亂難馴的過去一個不衛生的角落。到了秋天,築地市場就要關閉,魚販將從市中心的現址遷移到東南邊一座嶄新但看來平淡無奇的設施中。

人潮湧入表参道,這條繁忙的購物街位於東京都會區的心臟地帶。人口超過3700萬的東京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都會區,也是最安全、最乾淨、最有活力和最富創新的城市之一。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東京在過去一個世紀內歷經兩次重建──第一次是在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之後,後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遭轟炸後。從那之後,這座城市已成長為效率與秩序的表率。即使是三之輪區的這處工地也有身著藍色制服的警衛監督,並有禮地指引行人與自行車騎士繞過工地。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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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週六吸引許多年輕家庭到代代木公園一遊。這一幕粉飾了籠罩著日本的一項隱憂──該國的死亡率高於出生率,人口正快速老化。到了2035年,東京將有四分之一以上的人口超過65歲。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我們排隊準備進入市場。魚鱗在腳邊的小水窪中閃爍,空氣聞起來有汽油和退潮的味道。堆高機和堆著冰塊、喀啦喀啦響的小車從四面八方呼嘯而過,就像一群受驚的鳥兒。我恍然大悟,網眼布背心的用意有部分是為了安全──這樣我們才不會在車陣中被碾成肉餅──但也讓我們無法偷偷脫隊,妨礙到築地利潤豐厚的作業流程。

每天有約1500公噸的魚鮮、海帶、蠕動的無脊椎動物從世界各地湧入這座市場。待一日將盡,這價值1500萬美元、令人咋舌的大量漁獲都已經分類、切割、運送到零售商手中了。我在凌晨4點半抵達時,這座市場早已鼎沸了數小時。

幾百名男子匆忙穿梭於薄霧中,談笑吆喝,香菸叼在齒間。戴白手套的警衛指揮我們繞過一落保麗龍箱,有些大得像棺材似的,裡面還有一條條血痕。前方一座巨穴般的倉庫裡,正在切割冷凍魚肉的鋸刃發出尖嘯。

大部分遊客是慕名前來參觀名聞遐邇的鮪魚拍賣,有時會有遠自緬因州外海而來的巨魚以幾十萬美元成交。但是,相較於我們才見識過的那一團混仗,拍賣的場面無聊到令人打呵欠──就是一群沉默的男子安靜地競標最後會在東京、莫斯科、紐約高檔餐廳出現的食材。

到了早上10點,拍賣的高潮已經退去,我隻身穿過魚市,和惋惜老市場即將關閉的魚販聊天。幾個小時後,只剩下運貨卡車還在低吼。卡車司機趁堆高機堆起漁貨的當兒,歪在駕駛座上打盹。

在上野公園餵鳥的男子。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汐留地鐵站入口點綴的綠意。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立於東京鐵塔外的吉祥物人偶。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搭乘都營大江戸線通勤的上班族。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將近午夜時分,我信步閒逛到一座小神社,裡面有一排石碑,祭祀幾種食用海洋生物。築地黯黑、刺激、鄙俗──這樣的地方在東京是個異數,褪去了這座城市高雅潔淨的現代外衣,露出赤裸的慾望──而我疲憊不堪。

一隻貓輕輕擦過我的腳邊。眼前的石碑上刻著「すし塚」,「壽司塚」。再過幾個小時,這一切又要重新上演。

澀谷一家藥妝店外的照片看板上,身穿傳統服飾的藝妓見習生靜候路人填滿她的臉框。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如果你同意哈佛經濟學者愛德華.格雷瑟所說,城市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那麼,東京可能就是我們最偉大的範例:不僅是一座震撼人心的大都會、超過3700萬人安身立命的所在,還是世界上最富裕、最安全、最具創造力的都市中心之一。

就算你對巨型都會如何形塑人類行為沒有太大的興趣,你還是避不開東京──這城市早已改變了你的生活。這城市擁有終極的社會影響力,全世界都透過這個節點和日本文化接軌。

東京就在你早晨那杯抹茶拿鐵、下午那碗味噌湯、晚上那餐壽司裡。在讓你孩子著迷的龍貓、鋼彈機動戰士、寶可夢、或索尼PlayStation 4遊戲機裡也找得到。而且還藏在你們倆人都忍不住一直用的手機相機裡。

根岸町的一場祭典中,男子在他的木屐旁小憩。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新宿御苑內的一座涼亭欄杆上擺著杏桃。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這座城市的創造力,部分可以回溯到在過去100年間曾兩度遭到夷平的史實──先是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一個世代後又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遭美軍轟炸攻擊。每一場災難都迫使日本人埋葬過去、重建家園,再次構思街坊樣貌、交通運輸系統、基礎建設、甚至是社會互動。築地市場本身就是關東大地震災後重建的產物,用以取代在市中心附近屹立了300年的原有市場。

到了1950年代,東京重振旗鼓,人口變得極為稠密。格雷瑟認為這就是東京成功的原因之一:不同年齡層、不同背景的人都擠在這裡,消除了阻擋貿易與想法交流的藩籬,隨之而來的是翻騰擾動的創造力。在以城市為主題的本期雜誌裡,我們不可能忽略東京。對都市計畫領域影響極大的作家珍.雅各曾說,想了解一座城市、感受其多元力量,最好的方法莫過於親自走一趟。

所以,攝影師大衛.古騰菲爾德和我照做了。有好幾個星期的時間,我們在東京走了又走,穿梭來去。有時結伴同遊,但更常各自獨行;有時候直線前進,但更常跳過不同的地區行走,一步一腳印地穿越住宅區、工業區、校園、火車站、市場、墓地、寺院和神社。我們都曾在日本住過一段時間,都明白東京可能會被掩藏在描寫此地各種「世界之最」的詞語底下。我們幾乎和每個遇到的人都說了話,記錄下他們日常與儀典的吉光片羽。我們不可能看到所有,但我們可以嘗試看得更深入些,將這座城市與透過生活賦予其力量的居民連結在一起。

日本人視地藏菩薩為兒童保護神。這尊位在葛飾住宅區的地藏菩薩旁環繞著供品。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東京都西邊,農夫正在生產來年的稻米。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熱鬧的有樂町街區,串燒店和居酒屋就擠在電車道下方的空間。許多東京娛樂區的生意都仰賴日本商社文化的傳統,比如常見的「飲み会」,也就是下班後的「飲酒聚會」。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巢鴨

銀髮族的元氣社區

有些事20年來都沒變過:警察騎著白色自行車巡邏街町;個子不比書包大多少的學童獨自搭乘地鐵且安全無虞。還有,大部分東京人的生活節奏仍然像是點線狀的摩斯密碼,搭乘超有效率的電車在工作與家庭間飛快來去。只要瞄一眼公共運輸系統路線圖,就會想到人類大腦內的神經元分布圖。我住紐約市,那裡的地鐵站比東京多,但每天搭乘東京地鐵的人大約有1000萬,比整個紐約市的人口還多。

在一個晴朗的星期六早晨,我徒步走過鉢山町、鶯谷町和惠比壽西,在澀谷跳上山手線列車,坐到池袋下車、繼續步行。在東京北部的巢鴨一帶,地藏通商店街的店員正忙著將桌子和成衣展示架移到人行道上,希望能夠從大部分是年長女性的過往人潮中吸引顧客。這裡販賣的商品從毛衣、項鍊、廚房用具、骨科用品、拐杖、護膝到成人尿布,不一而足。但最顯眼的是貼身衣物──大紅的男女內褲,包裝得整整齊齊,按照尺碼陳列。

日本文化認為紅色代表吉祥、健康和長壽。

年長婦女三兩成群地閒逛,翻檢貨品、走走停停、不時扯一扯中意的腰帶、查看價位、買上一對。年輕一點的則是快步走過攤位,或溜進附近的咖啡館。不過,這裡的人群還是以上了年紀的歐吉桑或歐巴桑為主。

稱為「團地」的大型公共住宅矗立在板橋區。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有樂町的觀光客打扮成電玩或電影中的人物,駕卡丁車行駛於市區。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各大城市總愛標榜自己活力、成長和年輕的一面──但年老和死亡其實一直都在,即使大部分人都視而不見,或當成無趣的家務事。哈佛大學人類學家泰德.貝斯特曾特別叮囑我走訪巢鴨──因為在這裡,死亡幾乎是公開示人。這個地區揭露了東京的一大特徵:大量且快速增加的老年人口。

「東京不會企圖把老人藏起來。」貝斯特說:「根本辦不到,老人實在太多了。所以銀髮族有他們自己的地盤;他們自己找樂子。」

大多數繁榮工業化國家的出生率都顯著下降,但日本的高齡化領先全球。1億2600萬人口中,有將近30%的國民年齡在65歲以上。死亡人數超過出生人數。東京的人口老化速度雖然稍慢於日本其他地區,但很大一部分負擔將落在東京肩上,因此這座城市正在急切的尋找方法照顧、供養和安置建設這座城市的那一代人。

人口老化預期會榨乾東京的經濟。不過老化也有心靈層面的代價,並以「孤獨死」一詞強烈的表現出來,也就是一個人孤單死去,過了好幾天或好幾個星期都沒有人發現。到2035年,東京將有超過四分之一的人口年齡在65歲以上,其中有許多人會是一個人住。

然而,在巢鴨你感受不到慘澹或無望的氣息。購買臨終照護和深紅色丁字褲的人潮沿著地藏通商店街輕鬆的流動,談笑、爭執、或是對著手機大吼。某間商店外,有一對男女盯著櫥窗內的商品,聊到機器人。日本政府面對勞力短缺和老化問題,針對看護機器人的開發提供補助。

「我們能不能買一個來照顧妳呀?」他溫柔地說,身旁那位優雅的年長女士戴著一頂寬邊帽,抵擋早上的陽光。

「你甭想擺脫我啦,」她說道:「這些機器人怪可怕的。」

遊客在東京郊區參觀世界級規模的地下分洪排水設施。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千駄谷

在東京看見矽谷

高瘦的森下將憲有著一頭濃密的深色亂髮。他看起來動個不停,彷彿生理時鐘走得比別人快一點。森下是連續創業家,專攻科技領域,最近才將他的新創公司Everforth以好價格賣給一家較大的科技公司。交易完成後他待在公司繼續開發產品。我在東京市中心偏西的千駄谷和他見面的那天,他正賣力地扮演另一個角色:一位目光遠大、三十多歲的執行長,但也能不那麼嚴肅拘謹地為公司辦一場烤肉派對。

派對的地點在森下的新家,那是擠在一小簇住宅群中的狹長四層獨棟樓房,靠近一片古老的墓地。森下租下這棟房子,打算改造成一個兼顧起居與工作的空間,讓他的工程師、銷售團隊和其他人都可以在那裡並肩工作。辦公室的牆面裝上了白板;除了員工的臥室,還有酒窖和圖書室,不過架子多數都還空著。

在屋頂上,森下一邊翻烤著熾紅煤炭上的雞肉(沙拉醬是他親手調的),一邊描述他打算怎麼以科技啟發的理念顛覆傳統日本價值觀,就從他的房子開始。

 「我喜歡矽谷文化,」森下說:「所以正試著在這裡推動矽谷文化,不過困難重重。」

他揮舞手上的烤肉夾,指向市區。

「你知道,日本文化非常嚴謹、有條不紊、井然有序。大家喜歡聽從命令。」這棟房子,他說,以及它所體現的生活工作新模式,都是革命性的。

我們望著東邊的天際線,鄰近的霞丘町內,起重機聳立在國立新競技場建址上方。這座競技場是東京為2020年夏季奧運所重新規劃打造的主要建設,將可容納6萬8000名觀眾。

這個寧靜的社區可能會因為靠近這個場館而改頭換面,但森下並不擔心。他忙著將自己的工作抽離幾十年來維繫著東京的實體設施和社會基礎──擁擠的電車和道路、下班後免不了的喝酒應酬、以及在他看來阻礙了日本發展出自己的矽谷的那些嚴格傳統。

「我真正想要的是自由。」森下說。

棲息在原宿一間小型貓頭鷹咖啡館內的貓頭鷹。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滑手機的電車通勤族。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淺草

都市設計新類型

幾個星期後,我在東京另一側的淺草區和隈研吾碰面,他是設計了新國立競技場的建築師。隈研吾是日本頂尖的人才,比森下將憲整整大了一輩,但兩人都有改造東京的根本欲望。

我們坐在淺草文化觀光中心三樓的一個小房間裡。這座建築和隈研吾設計的絕大多數建築一樣,超級現代化、但又包裹在自然材質的外表下──這棟建築用的是木材──這樣的結合為的是帶來溫暖與親近感,同時向日本傳統工藝致敬。

那一天又悶又熱,我想討論在東京行走時穿越的稠密擁擠。有些人認為隈研吾反對都市化、不認同城市的龐大與冷硬,但他很快就否認了這個標籤。

「大家說我批判城市,」他搖著頭說:「我是想要改造城市。我想打散空間,讓事物回歸較小的尺度。」較小的尺度,他說,曾經是日式生活的重要特徵,也能容納更多樹木、庭院、公園──還有更多人性連結。

隈研吾在日本各地和其他國家設計過幾百座建物,單是走訪那些有隈研吾作品的地區,我大概就可以穿越東京了──像是舊防火倉庫改裝的雅緻烏龍麵店、包覆在杉木板內的大學計算機中心、還有一間掩映在隱含森林意象的木格柵下的蛋糕店。

當然,那座龐大的橢圓形競技場很可能會成為後世評斷他的依據。但就算是那座建築也承載著隈研吾的願景──在未來,建築物在整個生命週期中能具備多種用途,並巧妙融入周邊地景。奧運結束後,他設計的競技場將轉做足球場使用,並坐落在一片樹林之中,場館的幾個樓層外將環繞戶外走廊栽種更多綠色植栽。這座競技場的屋頂是敞開的,好讓自然天光溢滿內部。

「我們的確有擁擠的問題,」隈研吾說:「到目前為止,我們的都市設計所做的就是找到土地,然後放上龐然大物……為了摩天大樓和購物中心而摧毀一切──這就是亞洲的做法。」

代代木公園內一對自在休憩的情侶。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關東大地震之後東京愈發擁擠,他解釋道,二次大戰的破壞又讓這個問題加劇。世界上有許多偉大城市是在古代留下的基礎上不斷添造,是人類活動在幾個世紀以來所累積的立體歷史。但當代東京的建設既快速又沒有章法,建築、高速公路和電車路線被塞進了炸彈和火災留下的空地。

這種做法的後果,隈研吾說,展現在東京當代最黑暗的一些問題中,包括孤獨死。他伸出手來,拍了拍身旁的混凝土柱。

 「我的學生現在比較傾向住在集合住宅。這是新現象……那種生活型態在戰後被拋棄了。我們一直住在孤立的空間裡,被混凝土分隔。現在大家不想再那樣了。他們知道這有害無益。」

隈研吾熱烈生動地描述東京種種,一邊用手比畫描繪。他支持的許多理念,從環境永續到主打「將自然還諸城市」的計畫都逐漸得到認同。稍後,我們爬到觀光中心屋頂的瞭望台,隈研吾把日本形容成一個「成熟的社會」──富裕、科技先進,而且逐漸老化。換言之,已經準備好要以更負責任的方式成長。

「我們能夠做的最好貢獻,」他說:「是樹立典範……我們可以示範,事情可以有不同的做法。」

屋頂上擠滿了拍攝東京天際線、或俯瞰淺草寺的觀光客。淺草寺是一座占地可觀的佛教寺院建築群,讓人折服的程度不下於這座城市本身,每年都有幾百萬香客和觀光客造訪。防曬霜、汗水和線香的氣味從鬱滯的空氣中升起。

我們看著人群穿越街對面的「雷門」湧入淺草寺。東邊有一座低矮的深色建築物,蹲踞在隅田川對岸。那是朝日啤酒世界總部的建築之一,屋頂上有個偌大的金色雲朵狀雕塑,據說代表火焰。很多人乾脆叫它「黃金屎」,隈研吾扮了一個鬼臉。每棟建築物都有自己的生命,他說,我們應該盡力與之和諧共存。「[這一棟]位於雷門前這個位置,非常重要。在設計的時候,我想要表現對雷門、對街道……的尊重。很多人認為歷史是過去式。好吧,我們的確活在一個不同的時代,但是我們仍持續與過去對話。」

閒步銀座中央大道的行人和購物者。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僧人在幸國寺內祝禱,寺內有納骨塔,內有兩千多尊以LED燈照亮的佛像。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南千住

以痛苦祈求好運

南千住位於東京市中心東側,是個樸實的社區,田島紀男就坐在這裡一處神社臺階上,等待他的擡神輿隊員。那是6月一個溫暖的星期五,正值祭典時節,固定在電話線桿上的喇叭高聲送出絲竹笛鼓演奏的傳統音樂。大個兒的田島紀男生性嚴肅,正感到有些光火。按原定計畫,應該要有大約200名男性在神社安靜中庭內的高大銀杏樹下集合,但實際出現的人數才不過十幾個,已經讓當地神祇風暴之神「素盞雄」等了好一陣子。

田島和其他人穿的服飾既是為了符合傳統、也是為了團隊合作:輕量棉質、一模一樣的「法被」外套和勞工穿的白色「地下足袋」,也就是分趾鞋。大多數人為了今天的勞力工作而穿了短褲,不過還是有少數幾個人決定穿上纏在腰間的「褌」,這種傳統內著有點像是護襠和丁字褲的結合。

田島一隻手上拿著擴音器,另一隻手握拳。他留著深色短髮、整齊的小鬍子,頭上綁著白色綢巾。當他終於因為不耐煩而站起身時,我注意到他後頸有個奇怪的腫塊,而且還會晃動。田島注意到我的目光,輕拍了一下那個腫塊,腫塊又晃了晃。

「這是我的『神輿繭』。」他說,顯然相當引以為傲。

一位年紀稍長的男子靠過來欣賞他的腫塊。

「這可不小哇!」他說。然後他半轉過身子,指著自己較小的腫塊。「只有敬神的男人才有。」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神輿繭」這種東西。田島向我解釋,這個詞是用「神輿」和「繭」組合而成,但那個腫塊完全不像我看過的任何一種繭。這種繭軟軟的,有點噁心。我還在揣測到底怎麼會長出這種東西,年紀較大的那名男子,叫栗原照彦,就笑了起來,指著一個架在粗長轅木上、看起來像特大號娃娃屋的東西。

「那就是神輿。」他說:「擡神輿就會長出老繭。」他開心地拍了拍自己的老繭。

那座神輿幾乎和一臺Mini Cooper一樣大,上面有金色的金屬裝飾,塗著紅黑兩色的漆。小窗上糊了紙,高起的斜屋頂下是手工雕刻的輿門,門前有手工刻的柱子,就像是我們身後那座神社的縮小版複製品,小到可以帶著走。這個地區的每個鄰里都有自己的神輿,每逢祭典,神道教僧人會進行儀式,將各自的神明請到神輿中。

很快地,便有將近40名穿著同樣服飾的男子抵達,田島紀男認為人手已經夠了。他們聚攏在神轎周圍,將手放在光滑的轅木上,隨著田島的口令,屈膝、肩膀頂住轅木、起轎。

秋葉原電器街上一名女子穿著獸掌造型的粉紅色鞋子。秋葉原電器街一帶以電器用品店和動漫周邊商品聞名。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新宿黃金街是有幾百間小酒吧林立的娛樂區,東京人和觀光客隨著卡拉OK引吭高歌,直到夜深。這些小巷是世界上密度最高的娛樂區之一。而源於另一座城市的卡拉OK仍是日本深受歡迎的休閒活動。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這類祭典在日本很常見,就在同一個下午,我已經看到其他幾支抬著神轎的隊伍走在街頭。他們阻礙了交通,時不時停下來喝啤酒、吃點心。接下來的幾天裡,這些神輿將遊行穿梭自家鄰里,希望藉著這種公開儀式為鄰里帶來福氣、並鞏固傳統信仰。到了最後一天──祭典的高潮──所有神輿都將擡回各自的神社。鄰里內將舉行盛大宴會,素盞雄大神和其他神祇都將回鑾,而眾人則跛行返家。

田島前方的神輿被顫巍巍地抬到信眾肩上,他們邁著訓練有素的整齊步伐,頂著神輿走過中庭。當他們來到特定的神聖位置時,遊行停了下來。田島一聲令下,眾人開始搖晃神輿。一開始只是輕微擺動,抬轎的男子吟唱、推動著,但神輿逐漸累積動力,然後突然猛地衝向地面,眼看要壓垮下面的人──直到危急狀況解除,神輿又搖回另外一側。就這樣,神輿一次又一次地在左右顛簸中前行,像怒海上的船隻,猛擊下方眾人的頸肩。

每次神輿幾乎要失控的時候,田島就會大笑。「再快一點!」他大吼。

神輿下方的男子或哄笑、或呻吟,使勁頂住神輿;滴下的汗水把腳邊砂礫的顏色都染深了。

栗原挨著我的肩頭說:「神就喜歡這股勁兒!」然後問道:「想試試看嗎?」

他拍拍一名男子,讓他退開,我則接手他的位置。雖然有身邊有這一大隊人馬,感覺神輿仍像是我一個人的負擔,狠狠地壓住我的脊梁。很可能重達半公噸足以壓碎骨頭的木材、黃金和漆,像打樁似地重擊著我。才不過幾分鐘,我的頸椎上就出現了蘋果大小的瘀青,足以讓我疼上一個星期了。栗原拍拍我、叫我出來。我覺得自己被壓矮了一截。

「神輿裡面是什麼?」我說。

栗原聳聳肩。他在附近經營一爿花店,20多年來一直和鄰人苦樂與共地守護這個傳統。

「是大神呀,」他說:「很重的。」

田島的隊伍跨出中庭,走上南千住的街道。戴著白手套的警察止住了車流。很快地,就有一群人從家中、商店裡蜂湧而出,圍繞在神輿旁加油打氣,或是插進來幫忙擡轎。每隔幾分鐘他們就會停下來,搖晃神輿,蓄積動力,直到神輿差點傾覆,又會有幾十隻手同時伸出來阻止倒勢。

東京築地市場的工作人員在上午拍賣前排放冷凍鮪魚。橫切的魚尾斷面有助買家判斷每條魚的品質。築地在去年10月遷移到另一個更大場地之前就已經是全世界最大的魚市場了。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日本的服務業人員和勞工不足,比如圖中這些建築工人,他們在澀谷某處的工地以做體操展開一天。日本不歡迎移民,但去年立法者放寬了移民政策,以吸引外籍勞工。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中央

在城市的中心呼求多元性

東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坦承,她有時候也會懷念混亂。

小池是東京的第一位女性知事,曾經在另一座大都會開羅讀大學。很難想像還有什麼地方能比這兩座城市更不像的,但那正是吸引小池前往開羅的原因之一。

「開羅的吸引力,就在於混亂。」她說,微笑著回憶亂哄哄的街頭和古老的露天市場。「不過,當然啦,東京的吸引力就在於每件事都井井有條。」

我們走在濱離宮恩賜庭園中央一條林蔭礫石小徑上。這片遠離塵囂的謐靜處就在隅田川旁,有修剪整齊的草皮和花圃,黑松、紫薇和櫻花樹林立。

小池擔任過新聞主播,曾利用她的開羅經驗取得採訪阿拉法特和格達費等阿拉伯領袖的機會。她在1990年代轉而從政,擔任國會議員長達24年。在這段期間,她曾在兩位首相任內入閣,包括短暫擔任日本第一位女性防衛大臣。她在2016年以壓倒性勝利當選東京都知事。小池大獲全勝這件事顯示,男性對權力的壟斷可能終於開始鬆動了。

通常被貼上保守派標籤的小池在任內經常試圖打破她口中的日本「鐵天花板」,或至少是談論這個現象。在主政期間,她擁抱了環境和都會永續議題,而且和建築師隈研吾一樣,她似乎也感受到東京已經步入中年,可能就要再次改頭換面。

小池說,這座城市有足夠的科技和金融實力可以把自己變成綠色城市,並且針對未來的問題,比如海平面上升,做好技術上的細節準備。但社會議題就比較棘手了。

「東京目前欠缺的是多元性,」她說:「而撐起多元城市的支柱之一,就是要有更多女性參與。」

日本人癡迷所有「卡哇伊」(可愛、好抱、討人喜歡)的東西,從上野公園內這些把愛犬排成一排照相的主人身上就可見一斑。可愛文化造就的卡哇伊美學已經成為日本最成功的輸出品之一,驅動著時尚、科技、電玩和卡漫領域的流行文化趨勢。PHOTO: DAVID GUTTENFELDER

從布魯克林抵達後的這段旅程中,我經常注意到東京缺乏多元性的明顯特質。東京有可觀的韓裔和華裔人口,這些家庭有許多已經在此生活了好幾代。「國際居民」的數量也不斷增加──2018年時,每10個20至29歲的東京人當中,就有一個不是日本人。但是,在一座這麼大的城市裡,這些族群很快就稀釋得看不到了;而無論哪一種形式的多元性,在日本仍舊是個尷尬的話題。

無論是外國人還是日本人,往往都把日本在二次大戰後能迅速再造歸因於日本人似乎擁有的同質性,籠統的相信日本的民族和語言是統一的,人民看重和諧勝於一切,擁有服從、忠貞和自我犧牲等特質。

這些想法很危險,這些條列出來的亞洲人優良行為,恐怕更像在描述一個卡通版的武士。但有些日本人認為這些特質是神聖、甚至脆弱的,很容易被大量湧入的外來者稀釋或摧毀。

小池自己曾遭到批評,認為她在多元化這方面說得比做得多。但她的當選本身就已經是一個震撼,最終可能證明是屬於另一場層面更大的變動。2020年的奧運已經讓東京有了加速邁向多元的動機,小池說。畢竟,將會有成千上萬外國人在奧運期間造訪日本,帶來展現日本的機會。她深知,無論如何,東京的人口組成都將很快產生變化。別的不說,光是高齡化這一點就保證東京一定會改變。

「我們最大的難題在於如何照顧高齡人口,」她說:「不過,東京非常擅於克服巨大挑戰。」她還加上一句:「韌性不是只有東京才有,根本就是日本的民族性。日本人民非常嚴肅,也認真看待每一件事。」

一陣涼風拂過水面,有短暫幾刻吹開了滯重的濕氣、搖動了附近的松樹。遠方的貨輪響起汽笛聲。

知事說,截至這一刻,她這一天都在處理關閉築地市場的事情。

關閉市場有很多問題,很複雜。這不過就是一座超級城市裡的另一個超級計畫。

我們往回穿越公園,走到她的白色小休旅車旁。小池在東京活躍了將近40年,現在東京正在她治下經歷重大改變──不像戰爭或火災那麼戲劇性,但影響同樣深遠。城市都會朝失序偏斜,從某方面來說,小池的工作是要牢記不久以前的混亂如何耗弱東京。然後,她必須在執政的日子裡將混亂擋在門外。

我問她,怎麼看待這座城市在她一生中的改變。這是記者的標準問題,她自己很可能在早年的職業生涯中問過很多次。知事笑了。

「我知道它改變了,但有時候,感覺上似乎沒有什麼不同,」她說:「當局者迷啊。」

APR.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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