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蟲與其他小型動物有驚無險的死裡逃生,展現出獵物與掠食者在漫長歲月裡互相較量、互相適應的演化軌跡。
當一隻昆蟲被掠食者吞下肚時,你或許會以為牠的故事就此畫下句點──但對某些昆蟲而言,被吃掉根本不算什麼。牠們有的能沿著掠食者的消化道原路爬出,有的甚至會在對方腹中引發高溫爆炸;為了從鬼門關前脫身,這些頑強的物種演化出種種出乎意料的求生招數。
「一般人都會認為,獵物一旦被吃進嘴裡、被吞下肚,死亡就是必然結局。」日本神戶大學的生態學家杉浦真治(Shinji Sugiura)說。但大自然可不會就這麼照本宣科,從昆蟲到鰻魚,一批又一批的小型動物演化出各種策略,想方設法在被吞下肚後求生。
「這些防禦手段之所以令人震驚,在於它們發生在整個捕食過程中那個看似已經毫無轉圜餘地的時刻。」印第安納州漢諾威學院的動物學家布萊恩・高爾(Brian Gall)說:「然而牠們卻仍能成功脫身,繼續覓食、繁衍後代!想到獵物會反擊已經夠不可思議了,更別說還能逆轉局勢、反敗為勝。但這正是天擇的力量,使某些生物在近乎絕境的情況下,仍能開闢出生路。」
數十年來,研究人員逐步揭開這些極限逃生術的神祕面紗,也持續發現更多前所未見的逃脫策略。
別吃這些甲蟲
甲蟲大概是所有昆蟲裡面,最擅長搬演各種超乎想像脫逃戲碼的類群了。
杉浦近期發表在《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期刊的研究指出,好幾種水生甲蟲能靠自己的腳,逼掠食者把牠們吐出來。
為了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杉浦透過魚缸實驗,將八種不同的水生甲蟲餵給鯰魚,並一一記錄鯰魚吞下每種甲蟲後的反應。
結果出爐,有些甲蟲被鯰魚整隻吞吃入腹,有些則在入嘴幾秒後就活跳跳的吐了出來;體型比較小的甲蟲,脫險的成功率比大型的高。
但牠們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杉浦再用梭形隆背牙蟲做了一組追加實驗──這種甲蟲是他找到最會「讓掠食者把自己吐出來」的物種之一。杉浦把某幾隻梭形隆背牙蟲的腳切掉後再餵給鯰魚,結果逃脫率從70%驟降到15%。鯰魚對無腳甲蟲的高吞嚥成功率,意味著甲蟲一旦進到鯰魚嘴裡,牠們大概是用腳在裡頭狂奔或緊抓不放,迫使掠食者把自己吐出來的。
但水生甲蟲「用腳逃生」的這套把戲,可不是第一次登場了。
杉浦在2020 年發表於《當代生物學》(Current Biology)期刊的另一項研究裡,把梭形隆背牙蟲餵給五種青蛙,結果發現大多數甲蟲都成功從青蛙的泄殖腔逃了出來。
梭形隆背牙蟲逃生的底氣,可能來自於牠們身上的某些構造,譬如儲存在鞘翅下方的小氣泡,讓牠們在青蛙肚子裡還能呼吸;堅固的外骨骼則擋下了消化液的威脅,不過最關鍵的角色還是牠們的腳。後續實驗顯示,這些甲蟲應該是靠著腳,在青蛙的消化道裡主動移動,最後從泄殖腔脫身。
還有一類甲蟲,乾脆選擇用「爆炸」的方式逃脫。
放屁蟲以「朝掠食者扔炸彈」聞名,牠們被攻擊時會噴出滾燙的化學物質,溫度之高可以達到水的沸點──攝氏 100 度!就算一隻蟾蜍真把牠吞下去,放屁蟲也不會認輸──牠會在蟾蜍肚子裡就地引爆那股化學炸彈,逼得掠食者把自己吐出來。這下儘管渾身是嘔吐物,但放屁蟲可是生龍活虎,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過牠的甲蟲生活。
一如所有吃與被吃的互動,這些死裡逃生的能耐,大抵都是從掠食者與獵物之間永無止境的軍備競賽中演化出來的。「只要還有那麼一丁點被吃掉後存活的機會,演化就會想盡辦法把這個機會放大。」賓州州立大學的掠食者暨獵物生態學家莎拉・赫曼(Sarah Hermann)如此說道。
更多的大逃脫術
能騙過死神的傢伙,可不只有甲蟲。
某些蟻蜂(velvet ant)被蟾蜍吞下後,可以在蟾蜍胃裡撐上20分鐘之久,刺激對方在把自己消化掉之前先吐出來,藉此脫身。
以寄生並控制寄主昆蟲聞名的鐵線蟲(Gordian worm )招數更是一絕。當鐵線蟲隨著寄主一起被吃下肚時,鐵線蟲有時會沿著掠食者的消化道往上爬。2006 年一項發表於《自然》(Nature)期刊的研究顯示,鐵線蟲可以從青蛙的嘴巴或鼻孔爬出來,甚至從肉食性魚類的鰓裂鑽出。
日本鰻的幼魚也能在被吞下後主動逃脫;有些蝸牛則採用被動伎倆,讓自己撐過鳥類的消化道,最後隨著糞便被排出體外。對這些腹足動物來說,這個看似狼狽的過程反而推了自己一把,能將族群拓展到憑自己根本沒機會踏足的範圍。
雖然人們通常認為這些行為「很罕見」,但杉浦指出,之所以少見,可能只是因為在野外不容易觀察而被忽略了。實際上,它們可能「比預想的更普遍」。
重新思考掠食者與獵物的關係
反過來說,掠食者本身的某些特性,或許就是「逼出」這些脫逃行為的關鍵。杉浦說:「我認為這種逃脫能力,和掠食者的進食方式脫不了關係。」像青蛙和鯰魚這類「把獵物整隻活活吞下」的掠食者,比那些「先殺、再嚼、再吞」的掠食者,更有可能逼出獵物死裡逃生的本事。
赫曼表示,這些奇妙的能力也挑戰了科學家從「線性角度」,思考掠食者與獵物互動的習慣。在傳統的生態學框架下,互動的光景是掠食者遇到獵物、逮住獵物,最後把獵物殺掉。但水生甲蟲這類大逃脫的案例證明,實際的互動可能遠比這條「單行道」複雜得多。赫曼說道,這讓我們必須「重新思考『被吃掉』到底代表著什麼」,以及掠食者對獵物真正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這些案例也說明了,獵物和掠食者都能在長時間的壓力下互相適應。
「我們通常把掠食者看成是某種強勢的生物,在時間與空間上實實在在推動生物群體動態變化的角色。」赫曼補充:「這些案例給了我們反面證據,掠食行為不見得是故事的終點,它也可能是掠食者與獵物之間,另一場演化戰役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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