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這座「蝴蝶王國」裡，每年都會上演一場罕見的自然奇景

每年10月，成千上萬的紫斑蝶會啟程飛上一段長達數月的南向旅程，前往像茂林山區那樣的僻靜山谷。春天一來，牠們便會離開，到全島各地產卵，準備展開新一輪的生命循環。

這跟北美洲的帝王斑蝶遷徙現象很類似，在北美，可以看到數以百萬計的帝王斑蝶沿著美國海岸遷徙，飛往墨西哥中部的自然保留區度冬。

雖然北美洲的帝王斑蝶是全球最廣為人知的遷徙性蝴蝶之一，但紫斑蝶的遷徙也深受臺灣自然愛好者珍視。近年來，紫斑蝶遷徙所受到的關注甚至激勵一些民眾盡其所能，確保未來世代仍能讚嘆牠們遷徙全盛期的壯觀景象。

跟帝王斑蝶不一樣的是，有好幾種紫斑蝶一起遷徙，是全球等級的罕見現象，尤其牠們在臺灣島內遷徙的距離只有短短480多公里。科學家還在努力深入探索為什麼這四種紫斑蝶會有如此行為──但時間已經不多了：就像帝王斑蝶一樣，這種蝴蝶遷徙現象也碰上了危機。想拯救這項奇景，就必須先深入了解。

發現「蝴蝶王國」中的不可思議

臺灣因為豐富的生物多樣性而贏得了「蝴蝶王國」的別名：這裡有四百多種蝴蝶，其中55種是世界上其他地方都沒有的。

在這個王國裡，有無數為蝶癡狂的人──但在紫斑蝶領域中，有一個人的地位無人能及。

詹家龍是昆蟲科學家、也是紀錄片導演，一生致力於紫斑蝶的研究──正因為他過去25年來的努力，才讓紫斑蝶的冬季遷徙成為廣受大眾熱愛的現象。而他也還在這條路上努力前行：就在兩年前，他的生態紀錄長片《消失的紫斑蝶》為一整代的臺灣觀眾介紹了紫斑蝶之美。

詹家龍說，他第一次認識紫斑蝶是在小學時，姑姑送了他一本蝴蝶圖鑑；但直到1990年代初、他還是大學生時造訪茂林的紫蝶幽谷，親眼見到數千隻紫斑蝶同時現身的景象，才讓他真正感到深深的敬畏。

「蝴蝶在拍動翅膀的時候，陽光反射、映入眼簾的角度也會隨之變化，只有某個特定角度才能讓你的眼睛捕捉到17種顏色中那一抹艷麗的紫色。」詹家龍說。

這種效果實在太明顯了：那些乍看之下彷彿覆滿枯葉的樹枝，往往要等紫斑蝶的翅膀映著陽光閃出光澤，才看得出來其實停歇著數以百計的紫斑蝶。詹家龍詹家龍第一次造訪時，茂林的紫蝶幽谷仍是只有昆蟲專家、生態學者與在地人才知道的祕境。茂林是臺灣本島人口最少的區──至少對人類而言是如此：全區人口約1800人，多數是世世代代在這片山區生活、已有數百年歷史的魯凱族族人。

然而，如今每年11月到次年3月之間，會有將近10萬人湧入茂林，只為一睹這番不可思議的景象。這樣的變化大部份都要歸功於詹家龍的努力：1999年，在發現他最喜愛的賞蝶地點突然被夷平、改建成停車場之後，他便展開了這項志業。

「就在那一瞬間，我才明白就算是最常見的物種都有可能瀕危。」詹家龍說。

持續變化的棲地

在一個週末早晨，在距離臺灣北部繁忙的首都臺北車程不遠處的森林中，一群多半已退休的臺灣蝴蝶保育學會志工，聚集在一條登山步道旁。大家帶來點心分著吃，嚼著飯糰、吃著熱騰騰的肉包，同時整理捕蟲網、夾板、雙筒望遠鏡和筆記本。準備就緒後，志工蔡克雄帶隊往山上走。11月底，大多數紫斑蝶早已飛往南部，但北部仍有少數停留。蔡克雄一看到紫斑蝶，就開始揮舞捕蟲網，動作迅速卻輕柔：目的是要抓到蝴蝶，但不至於弄傷它纖弱的翅膀。。

研究鳥類遷徙的科學家通常會用GPS追蹤器測繪出鳥兒的飛行路線。但蝴蝶太輕盈了沒辦法這樣，所以，蔡克雄每抓到一隻蝴蝶，就會在蝴蝶翅膀上小心翼翼地寫下一串代號。

等他放掉蝴蝶之後，期望的就是能有另外一位志工在臺灣的另一個角落抓到這隻蝴蝶，並記錄下那串密碼。所得資料將能協助學者了解其生命循環及遷徙路線。

在蝴蝶保育學會位於臺北的簡樸辦公室的地下室裡，另一位資深志工卓清波解釋，像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之類的全球性保育組織，目前並未把紫斑蝶列為瀕危物種。「但我們能確定的是，蝴蝶的棲地正在逐漸消失。」

詹家龍解釋說，臺灣的蝴蝶棲地通常是因為工廠或都市開發而消失，因為臺灣正在努力尋求維持自己在全球半導體和其他高科技生產方面的領先地位。

這傷害到的不只是像茂林這類地方的度冬棲地，也傷害了複雜的蝴蝶高速公路網：蝴蝶在穿行島上時會利用縱橫交錯的山谷與山間通道。

任教於臺北的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的徐堉峰教授說，他在1990年代開始在臺北教書的時候，附近的溼地、森林和草澤都還有很多蝴蝶。但幾十年後，密集的房舍、工廠和辦公大樓，已經改變了一切。

「在蝴蝶往北部遷徙的溫暖月份中，校園到處都還可以看到好幾百隻，」徐堉峰教授說：「現在，只有在山區或都市以外的森林裡才看得到了。」

氣候變遷也是原因之一，茂林的保育人士廖金山說。氣溫升高和無法預測的氣候模式正在削弱蝴蝶賴以為生的原生植物的生命週期。

溫度上升可能也會讓紫斑蝶的南遷變得沒有意義：北迴歸線把臺灣分成了北邊的副熱帶氣候區和南邊的熱帶氣候區。當北臺灣變暖，往南遷徙的需求就消失了。

蝴蝶守護者

正如臺北有科學家和志工在研究蝴蝶的困境，南部的魯凱族原住民也成為茂林地區最熱心的蝴蝶守護者。湯雄勁是原住民保育人士，他說這是因為他們古老的傳統價值觀。

「在魯凱族和更廣泛的臺灣原住民傳統中，從來沒有出現過會大規模改變景觀的文化發展。」湯雄勁說。事實上，除了茂林，南臺灣剩下的所有蝴蝶谷都位在原住民的土地上，通常也只有當地人和超級蝴蝶迷才會知道。

廖金山說這並不是意外。他和湯雄勁跟當地官員合作評估在地的開發計畫，協助限制了像茂林這類地方的蝴蝶棲地不致於因為開發而消失。

在已經失去棲地的地區，卓清波和蝴蝶保育學會的其他成員則是協助在地政府尋找公園和綠地，引入原生植物，讓毛毛蟲、蝴蝶和各種其他野生動物能有地方自然生存。

這些作為在臺灣是真正受到支持的，在地政府單位向來都很樂於保護蝴蝶。幾乎在20年前，詹家龍導演就曾報導過遷徙的蝴蝶在飛越國道高速公路的時候會被汽車撞死。為了因應，交通部指揮道路工程小組在蝴蝶遷徙的高峰時段架起隔網，如果偵測到夠多蝴蝶在飛越道路，還會封閉車道。高速公路局甚至在臺灣的國道三號──跟蝴蝶的永久遷徙路線平行──沿線全都種植了原生的木本植物和灌木。

這是獨一無二的政策。儘管臺灣的人口密度往往加劇人與自然之間的衝突，「但也代表這裡的人和自然之間的關係更為密切，」詹家龍說：「對於人類行為可能對自然環境造成的影響，我們通常也會更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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