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食肉細菌」愈來愈常見？

創傷弧菌（Vibrio vulnificus）也稱「食肉細菌」或「海洋弧菌」，特別喜歡生長在溫暖的半鹹水環境，也就是海水與淡水交會的地方。

這類感染案例過去主要集中在美國南部海域，於路易斯安那州與佛羅里達州的墨西哥灣沿岸一帶；如今感染範圍則往北擴散，遠達康乃狄克州、麻薩諸塞州及紐約州等地。但無論是墨西哥灣沿岸或美國東岸，確診案例在過去30年間都暴增了八倍之多。

「這是全美代價最慘重的水媒傳染病，不僅可能導致截肢與死亡，治療過程也極其困難。」瑞典斯德哥爾摩優密歐大學的流行病學家楊．卡洛．塞門薩（Jan Carlo Semenza）指出。塞門薩於2023年曾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期刊上發表研究，揭示了氣溫上升與兩種弧菌、鉤端螺旋體（leptospira）細菌，以及隱孢子蟲屬（cryptosporidium）寄生蟲之間的關聯。

塞門薩這項研究正是眾多相關研究的縮影，愈來愈多科學證據顯示，隨著全球暖化加劇，某些棲息於水中的各種病原體不僅更加活躍，也持續擴張至過去未曾涉及的地區。科學家們更進一步推測，高溫提升了人們暴露在疾病風險下程度──人們除了更加仰賴空調，待在有感染風險水域的時間也與日俱增。

南佛羅里達大學醫學院內科學系主任、前佛羅里達傳染病研究所所長約翰．辛諾特（John Sinnott）指出，弧菌等水媒傳染病面臨兩大挑戰：一方面環境比過去更加適合病原體滋長，另一方面許多人則因為慢性疾病導致免疫力下滑，成為高風險族群。

以糖尿病為例，患者傷口的癒合速度緩慢，因此更容易遭受細菌感染。尤有甚者，糖尿病、心血管疾病與癌症等慢性病患者，面對引發退伍軍人症（Legionnaires' disease）的水媒病原體時，也特別容易導致嚴重的呼吸道感染。

佛羅里達州奧蘭多地區醫學中心傳染病專家丹尼爾．伊根（Daniel Egan）指出：「這類感染目前雖屬罕見，但我們擔心的是，一旦水溫持續攀升，感染案例恐怕會愈來愈頻繁。」

2022年10月1日的佛羅里達州邁爾斯堡海灘（Fort Myers Beach），在伊恩颶風（Hurricane Ian）肆虐過後滿目瘡痍。根據州政府統計顯示，這場風災過後創傷弧菌的感染案例暴增，全佛州共出現28起感染案例，其中7人不幸死亡。PHOTOGRAPH BY JOHNNY MILANO, THE NEW YORK TIMES/REDUX

為什麼天氣愈熱、感染愈多？

過去30年來，由於大氣中溫室氣體的濃度不斷攀升，全球海面溫度持續飆升，2024年更創下有紀錄以來的新高。

塞門薩直言：「海水表面升溫與感染病例增加有直接關係。」

塞門薩特別關注棲息於半鹹水環境的弧菌。半鹹水水域的溫暖的水溫、適中的鹽度，加上營養的豐富，讓細菌得以大量繁殖。偏偏半鹹水又是牡蠣等貝類的理想棲地，當貝類遭細菌感染後，往往成為人類感染的主要途徑。

儘管弧菌在水中無所不在，但當水中的弧菌密度愈高，造成的感染風險就愈大。這類細菌最適合生長的溫度落在攝氏20度至35度之間；倘若夏季的高溫維持至秋季時，細菌活躍的季節也大幅拉長。而美國氣候研究機構（Climate Central）去年5月發布的報告甫揭露：全球各大城市平均多增加了整整一個月的極端高溫天氣。

塞門薩擔心，高溫不只為細菌提供了大量繁殖的理想環境，酷熱的天氣更將促使民眾從事水上活動，增加感染機會。

2025年7月30日，熱浪席捲紐約市，民眾紛紛湧向布魯克林康尼島（Coney Island）的海灘戲水消暑。專家指出，隨著高溫持續時間愈來愈長，民眾接觸特定疾病的風險期也隨之延長。 PHOTOGRAPH BY SPENCER PLATT, GETTY IMAGES

塞門薩進一步解釋，長期高溫會加速水體蒸發、水位下降，導致剩餘水體中的細菌密度大幅提高。

除了創傷弧菌，其他常見弧菌如腸炎弧菌（Vibrio parahaemolyticus）與溶藻弧菌（Vibrio alginolyticus）被檢驗出的頻率也在攀升。這些弧菌會引發腸胃不適、發燒，以及皮膚蜂窩性組織炎等症狀。

雖然弧菌最常出沒在沿海的半鹹水環境，但淡水水域也藏著駭人的致病微生物。

福氏內格里阿米巴原蟲（Naegleria fowleri）便是一例，雖然它的感染案例極為罕見，全美每年僅約十起，但一旦感染幾乎必死無疑。

福氏內格里阿米巴原蟲一旦侵入鼻腔，便會沿著嗅覺神經直驅腦部，開始大肆破壞腦組織。這種病原體之所以極度致命，原因在於它並不是「細菌」，因此抗生素一點用也沒有。

自1965年以來，福氏內格里阿米巴原蟲的致命感染案例在全球以每年1.6%的速度持續攀升。美國最進一起悲劇發生在今年7月4日的國慶假期，南卡羅來納州12歲男童在該州中部的穆雷湖（Lake Murray）水庫跳水戲耍時，不幸遭受污染的湖水進入鼻腔而感染喪生。

空調與天災如何加劇疾病傳播風險

除了弧菌威脅，另一種水媒傳染病──退伍軍人症的疫情也隨氣溫攀升而急遽惡化。這種由嗜肺性退伍軍人桿菌（Legionella pneumophila）引發的疾病，過去主要出現在美國東北部都會區，如今已擴散至中西部各州，感染季節更從夏季延長至炎熱的秋月。自2000年代初期迄今，退伍軍人症的確診案例暴增逾84%，致死率更高達10%。

研究指出，降雨增加、濕度上升，以及高溫環境都會促進水體中嗜肺性退伍軍人桿菌繁殖。然而最主要的感染途徑則是，民眾吸入空調冷卻塔、熱水浴池、三溫暖、游泳池或親水設施所散發的帶菌水霧。

2011年，紐約砲台公園（Battery Park）一名兒童在噴泉邊戲水消暑。今年夏季，哈林區（Harlem）爆發退伍軍人症群聚感染，當局研判禍首正是建築物冷卻塔所飄散的帶菌水霧。 PHOTOGRAPH BY XINHUA, EYEVINE/REDUX

塞門薩指出，隨著氣候變遷加劇，不僅民眾更頻繁使用空調，游泳池、熱水浴池與親水設施的旺季也延長了，這些都在在提高了接觸病原體的風險。

塞門薩進一步解釋：「天氣愈熱，我們愈依賴空調系統，退伍軍人症的感染風險也就愈高。」

今年夏初，紐約市爆發大規模退伍軍人症疫情，確診病例高達114人，禍首正是東哈林區（East Harlem）大型空調冷卻塔所排放的帶菌水霧，其傳播範圍能擴及數英里之遠。

除了空調需求陡增，氣溫上升也推了問題一把。

伊根指出，強烈風暴會讓水體變成滿是汙水與廢棄物的大型汙染源。研究資料顯示，三級以上的強烈颶風數量在過去40年間翻了一倍以上。

伊根解釋道，洪水夾帶了大量廢棄物碎屑，而當人們不得不涉水穿越滿是細菌的污水時，要是身上有什麼外傷，或是被碎玻璃劃傷腳，很可能立即遭到感染。

位於南加州達納角（Dana Point）的嬰兒海灘（Baby Beach）儘管水質評級不佳，但因為水深較淺仍深受當地家庭青睞。PHOTOGRAPH BY MARK BOSTER/LOS ANGELES TIMES VIA GETTY IMAGES

水媒疾病防務指南

伊根建議，預防弧菌等病原體感染最簡單的方法，就是避免傷口碰到水；要是不小心碰到水了，應該在用肥皂和乾淨的水清潔過後，每12小時更換一次新的繃帶，直到傷口完全癒合之前都不可以再下水。

美國各地方及州政府衛生主管機關會定期監測特定水體中的細菌濃度，並在數量超標時發布警告——尤其在氣溫最炎熱的月份。民眾可以透過官方網站查詢最新資訊，或是追蹤相關社群帳號掌握最新消息，在水溫最高的7月底至8月期間更需要格外謹慎。

在颶風或大規模洪災過後，絕對不可進入混濁不清、很難看見底部的水域──不僅容易受傷，積水也大多遭到污染。

要是不慎受傷，要多留意全身是否出現感染症狀，如發燒、畏寒、夜間盜汗、疲勞或全身不適感；若傷口出現紅腫、發熱、流膿，很可能已遭到感染。

更危險的是創傷弧菌感染──感染部位周圍的皮膚紅腫，會在短短數小時內快速擴散，此時必須立即送急診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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