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迎接這件具指標意義的直立人化石回家,雅加達特別舉辦返還儀式,並推出全新的博物館特展。
印尼,雅加達──自從這件在人類史上影響力數一數二的化石在東爪哇出土以來,已經過了130年,如今這件化石終於回到了故鄉印尼。這件名為「爪哇人」(Java Man)的標本,徹底改變了我們對人類這個物種和古代親緣物種的理解。12月17日,透過尼德蘭(荷蘭)和印尼簽署的返還協議,這件化石終於結束漫長旅程,抵達位於雅加達的印尼國家博物館。
「超過一個世紀的漫長歲月中,這一件關於人類過往的重要環節,卻收藏在印尼社會平時無法觸及的地方。學者討論這件化石、博物館展示這件化石、全球敘事也圍繞在這件化石周圍成型,但印尼人民、尤其是年輕一代,卻無法在家鄉看到它。這樣的歲月會在今天終結。」印尼文化部部長法德利.佐恩(Fadli Zon)在當天下午稍晚的演講中說。
荷蘭古生物學家歐仁.杜布瓦(Eugene Dubois)在1891年發掘的「爪哇人」,後來被判斷為早期人類物種直立人(Homo erectus)的一員,並在尼德蘭萊頓(Leiden)的自然生物多樣性中心(Naturalis Biodiversity Center)館藏中保存了幾十年。「19世紀時,爪哇人在世界各地造成轟動,今天它又再度成為頭條。」自然多樣性中心主任馬塞爾.布克布姆(Marcel Beukeboom)說。
這件遠古人類遺骸,只是杜布瓦在1895年至1920年間於印尼發掘的2萬8000件化石之一;而尼德蘭政府在10月承諾要歸還原鄉的,正是這批藏品中的其中一件──佐恩稱之為「全球最大的歸還計畫。」
歡慶爪哇人回歸
那個晴朗的12月天,是爪哇人返鄉的日子,布克布姆帶著放在密封黑色手提箱內的化石,從尼德蘭大使館來到博物館。在大門口,他受到印尼文化遺產署署長英迪拉.埃斯蒂.努爾賈丁(Indira Esti Nurjadin)的熱烈歡迎,而文化遺產署是國家博物館的上層單位。在學童與手持攝影機的記者環繞之下,他們走進博物館,經過佛像石雕,進入印尼民族地圖大廳,然後左轉進入彷彿石窟、名為「早期歷史」的新展廳。
努爾賈丁和她的團隊已經為爪哇人在新展廳準備了特別的空間,就在展場正中央,周圍環繞著全世界最古老的岩畫和其他重要直立人化石的複製品。「我們要證明,接回這些化石並不只是為了要束之高閣,而是已經準備好要讓它成為展示的一部分。」努爾賈丁告訴《國家地理》雜誌。
在爪哇人展示空間前方,布克布姆在一張白色的桌子上打開了黑色的手提箱。化石終於現身:一塊頭蓋骨、一根股骨、一顆臼齒,還有一片上面有Z字形刻紋的貝殼,科學家相信那是直立人的手筆。
「現在都是你們的了。」布克布姆對努爾賈丁說。
「嗯,它本來就是你們的。」一起參加開箱儀式的尼德蘭駐印尼大使馬可.葛里特森(Marc Gerritsen)說。
努爾賈丁笑得很開心,並請來博物館的史前史研究員考古學家布迪曼(Budiman),把化石放到這個榮譽位置上。歷經百年流浪在外的歲月,布迪曼和團隊只花了不到一小時,就把爪哇人安置妥當,準備迎接博物館的觀眾了。
當天稍晚,博物館舉行了「盧瓦坦」(ruwatan),那是爪哇的傳統神聖儀式,象徵印尼歡喜迎接這件標本的心意。在爪哇人展廳中,三位穿著爪哇傳統服飾的男子唱誦禱詞,獻上食物供品。燃燒的芬芳線香散發煙霧,在周遭氤氳出神聖氛圍。
去殖民化科學的更大努力
佐恩認為,荷蘭決定歸還杜布瓦的典藏是一項基於原則所作出的決定。他在致詞中表示:「收到這批歸還文物之際,我們並不是要重新撕裂傷口,而是希望能療癒、打造出一個能讓歷史責任加強彼此之間尊重的未來。」
布克布姆說,確實,近年來在自然生物多樣性中心的同仁之間,對於將自然史蒐藏品歸還原屬地、作為「修正殖民歷史」議題的一部分,已愈來愈有共識。從兩國的文化部長簽署歸還協議的那一刻起,他說他自己就已經感受到這次移交所承載的歷史重量。
布克布姆降落印尼後,第一個跟他說話的人是印尼移民官,問他手提箱裡裝了什麼。他說了之後,那位移民官說:「哦,杜布瓦嗎?學校有教。」大多數印尼人都知道爪哇人最早的拉丁學名Pithecanthropus erectus。這個名字聽來有趣又好記,但其實許多印尼人都沒有親眼看過這件標本。布克布姆帶著它,也帶著正在改變歷史的重量一起到了雅加達。「這正是其特別之處。」他說。
改變那段歷史是一項重大挑戰。多年來,科學只注重歐洲視角,同時也抹去了非歐洲角色的聲音與貢獻,印尼研究、文化及高等教育部(Ministry of Research, Culture, and Higher Education)前文化司長希爾瑪.法瑞德(Hilmar Farid)說。2022年,在他主導之下,印尼提出了歸還提案,促使尼德蘭的殖民地收藏委員會(Colonial Collection Committee)啟動調查。「這項歸還程序的最終目標,是修復長久以來遭到忽視的知識正義(epistemic justice)。」本身是歷史學家的希爾瑪說。「這件化石的返還,將有望創造更多關於這些角色的故事,是過去和當代印尼研究者所扮演角色的故事,而事實上,他們在該地區的直立人研究方面早就已經有許多學術成果了。」
印尼考古學的未來
尖端科技已經準備好對杜布瓦蒐藏展開更深入的研究。2024年,印尼國家研究與創新署(National Agency for Research and Innovation)成立了「東南亞人類演化、適應與擴散研究中心」(Center for Human Evolution, Adaptation, and Dispersal in Southeast Asia)。該中心可使用為古老標本定年的先進技術,也有無菌實驗室,可萃取蛋白質與DNA。在這些研究工具都已就緒的情況下,當地的考古學家與人類學家正引領期盼其餘藏品抵達印尼(很可能會是在2026年第一季)。出席典禮的印尼國家研究與創新署考古學家安東.費迪安托(Anton Ferdianto)表示:「這件殼文物還在萊頓的時候,我只能接觸短短幾天;如今,我們有無限的時間了。」
或許要花很多年,才能體會這批標本返還所帶來的影響。就在爪哇人劃時代地抵達之前幾分鐘,數百名學童就已經在博物館入口排隊、等著參觀。他們並不知道,很快地,爪哇人以及其他數以千計的化石將告訴他們自己祖國最早居民的故事,那些是連他們的長輩們都沒聽過的故事。
佐恩認為這是印尼為全球科學敘事有所貢獻的機會。「我們今日見證的,是一個更大範圍的全球性承諾:將倫理與歷史並置,讓夥伴關係與知識同行。這象徵著一種前瞻性的後殖民研究方式:能在這個起源之處、印尼社群也受到認可是自身過往遺產主要利害關係人的地方,持續進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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