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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19 2015

剛果的命脈

  • 剛果的命脈

    剛果的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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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灑在超載的駁船上,駁船的引擎突突作響,向剛果河上游前進。Photograph by Pascal Maitre

撰文:羅伯特.德雷珀

攝影:帕斯卡爾.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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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星光熠熠的天空下航行。它破水前進,行經的水域有時廣闊得像大海,有時候卻又不比一條淺淺的溪流大多少,因此在黑夜航行很愚蠢,而且也不合法。對船上的人來說,什麼是謹慎、什麼是合法的,這些考量不是完全沒意義。不過,到頭來只有一條法則凌駕所有其他考量:在剛果河上,任何人都必須想盡辦法求生存。

 

船的負擔沉重,險象環生。船隻以本來應該運送大約675公噸的馬達來推動三艘駁船。貨物包括鐵棒、一袋袋水泥、食品――超過815公噸。在駁船上方翻動著的是防水布和布料拼湊而成的船頂,而船頂下大約有600名乘客。其中可能有半數的人為了這趟沿河而上的旅程付了最高80美元。其他人則是偷渡上船的。

 

當中許多人是希望能找到收割玉米和採花生工作的城市居民。有幾名帶著可攜式炭爐的婦女當起了廚師。有些女人則當起了妓女。任何人都必須想盡辦法求生存。船上有人唱歌、有人鬥嘴、有人祈禱。空氣中瀰漫著木炭的煙味與幽閉恐懼的致命氣味。旅客輪流喝著一壺壺自製的威士忌。偶爾會有喝太多的人落水。目前還沒有人溺斃,不過旅程才剛開始而已。

 

在船上層的一個鋪位,一名四十多歲、身材瘦小的男人坐在角落,拿著手電筒讀《聖經》。他名叫約瑟夫。兩年前,他用80萬美元買下這艘船。他以前從事空運業,當時他相信空中的法則或多或少也適用於河上。

 

後來他才知道實則不然。他的船員大多都是小偷,其中一個是他的姻親。約瑟夫估計他們偷運了大約180公噸的額外貨物到這艘船上――增加引擎負擔、減慢船速、讓船有擱淺的風險,因此危及了船上的所有人,當然也減少了船主的利潤。

 

約瑟夫擔心他的手下知道他知情。他害怕他們會買通廚師,在他的食物裡下毒。他只吃奶油和麵包。他厭惡船上的墮落行徑。前幾天的晚上,船長把引擎關掉幾個小時,爬下去到駁船上跟女乘客亂搞。所以約瑟夫在《聖經》中尋找庇護。他被罪人圍繞。他自己也是罪人。他的其他家人都是牧師,可是他愛錢。到了年底,在一切帳務都結清後,他的身價會比現在多10萬美元。到時候,這一切或許就值得了。

 

攝影師帕斯卡爾.梅楚和我都可以同情約瑟夫的處境。在登上他的船之前,我們在金夏沙港口為了上另一艘船,經歷了災難性的十天。那艘船叫葵瑪特快號――當時我們認為這名字是個好兆頭。船務經理跟我們收鋪位的費用、船外裝有馬達的隨行獨木舟的費用、保全的費用、維修的費用、新零件的費用、各式各樣官方文件的費用、所有他想得到的費用,全部大約5000美元,幾乎把我們榨乾了。這樣也就罷了。可是後來引擎卻發不動。接著船隻無法從淤泥中脫身。然後又發現一具腫脹的屍體在船旁邊載浮載沉。

 

我們決定認賠殺出。我們聽說了約瑟夫和他的船,就跟他約在金夏沙的一家旅館碰面、談好條件、聯絡國內匯錢過來,然後跟他一起飛到木班達卡這座破舊的港口城市,在這裡,他的船員白天忙著將過重的黑市貨物裝到船上,晚上則忙著跟當地的婦女尋歡作樂。兩天後,我們終於上路了,朝上游的基桑加尼破水前進,這座城市就位於那道夙負盛名的河灣上。

 

我們此行的目的,是要了解在剛果民主共和國動盪的歷史中唯一的不變。這條滔滔大河是否為這個長久以來飽受貧窮及貪汙之苦的國家,提供了尚未被開發的機會?或者剛果河自成一個天地?

 

2月是乾季,水位很低,水色似麥芽。隼在翱翔,水禽飛掠過天空。每隔幾公里,河邊廣大的雨林就會被一群搖搖晃晃、茅草屋頂的房屋取代。孩童從這些屋子裡湧出來揮手。有些孩童會爬進他們的獨木舟,奮力地向我們的船划來,讓獨木舟像一個個身材瘦長的小衝浪手般乘行在大船的尾流上。在燦爛的夕陽下,最後一艘獨木舟消失在叢林中。晚上,帕斯卡爾跟我在船頂的蚊帳下睡在睡袋裡,我們的正上方是一面破爛的剛果民主共和國國旗。沒有電力破壞天空。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音,只有引擎隆隆作響直到清晨,我們在歌聲中醒來。一位牧師正帶領著其他乘客禱告。我們爬下去一探究竟。

 

天尚未破曉,不過炭火已在燃燒,婦女在炸麵糰。其他乘客已經從他們的泡棉墊上爬起來,開始將他們的商品擺出來販售:肥皂、電池、草藥、鞋子、劣質的威士忌。不久後,來自叢林深處的訪客會划著獨木舟前來,並且像蜘蛛一樣爬到駁船上,帶著他們要交易的物品:香蕉、鯰魚、鯉魚、蟒蛇、狒狒、鴨子、鱷魚。水上市場會持續一整天,隨時都有十幾艘獨木舟綁在大船上。我們很快就明白,這種行為完全是互惠互利的,而且一點都不是開玩笑的。少了這種交易,乘客就沒有食物吃,村民就沒有小孩的退燒藥,或能換掉生鏽鍋子的新鍋子。

 

牧師的名字是西蒙,他賣二手牛仔褲與襯衫。他要前往一間教堂,位於前任獨裁者莫布圖.塞塞.塞科的出生地利沙拉。「以前在莫布圖的時代,我有錢可以自己睡一間好房間,」他感嘆,說的是駁船上的情況,但是或許也是感嘆剛果民主共和國在現任總統約瑟夫.卡比拉統治下的混亂,「這樣的情況實在很難讓人喜歡。我們只能祈禱,將這次的旅程交到上帝手中。」

 

西蒙有個同伴名叫瑟拉斯坦,這名肩膀寬闊的男子在賓加村有座小小的橡膠和棕櫚油農場,村子就位在名為蒙加拉河的剛果河支流畔。看到船上有兩個白人,他似乎出神了。

 

「我昨天夢到會有兩個陌生人來我的農場,」瑟拉斯坦告訴我們,「可能是上帝派你們來這裡的!」

 

我們微笑回應,含糊地感謝他的邀請。但我們也並不承諾會去。在剛果河上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河上沒有什麼是可以控制的,尤其是航行的速度。河水水位很低、船很重,船長拿著一個壺猛灌剛果威士忌,船主則是躲到《聖經》裡去了。雖然我們在河上算是幸運的,不過運氣在這裡卻是最不可靠的。

 

剛果河長約4700公里,在注入大西洋的旅程中連接起九個非洲國家,不過它的身分與剛果民主共和國的身分密不可分。

 

「剛果河是我們國家的脊椎」,金夏沙大學歷史教授伊茲多爾.達維爾.伊.茲姆這麼說,「沒有脊椎,人就站不起來。」若以這種角度來看,從博約馬瀑布(過去叫史坦利瀑布,紀念偉大的探險家亨利.摩頓.史坦利)向北流,然後往西南方急降入海的剛果河路徑,勾勒的是一位頑強卻身形佝僂的農夫輪廓。沒有真正的管理機構,讓剛果河成為這個國家最人人平等的地方。不過這也大大減少了剛果河作為資源的價值。這片390萬平方公里的流域擁有巨大的水力發電及農業潛力,因此全非洲都可能仰賴剛果河,也因此仰賴其起源國。然而剛果河依然未經開發,而剛果民主共和國則在人口過剩、貧窮、缺乏法制,以及貪汙腐敗的壓力下搖搖欲墜。

 

剛果河及其支流作為人類移民的途徑,可以追溯到公元前400年說班圖語的移民。對於今日的剛果民主共和國來說,這些水道是連結村莊、城市、海洋和外面世界的主要網絡。不過這些事實還不足以完整表達它的重要性。長久以來,剛果河一直被視為遠不只是一條流量巨大的河流(平均每秒近4萬2500立方公尺),還有可能蘊藏鑽石、礦物,或是文明世界所覬覦的任何東西,這都是歷史上有記載的。公元1885年,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將面積幾乎是比利時80倍的剛果自由邦納入殖民地,他不計成本、罔顧人權,狂熱地追求開發剛果河流域的橡膠貿易。約瑟夫.康拉德於1902年出版的經典小說《黑暗之心》,記載了西方象牙商人在這片陰暗、頑強的流域中進行掠奪的愚行。一個多世紀後,我們對剛果河的想像沒有改變。也始終沒有人成功馴服這條河。

 

在過去,政府擁有的國家運輸局(ONA­TRA)曾壟斷河上所有的運輸與貿易長達數十年。這個情況在1990年代改變了,也就是莫布圖政權逐漸失勢的那些年。就像國家運輸局最高官員席維斯崔.瑪尼.脫拉.哈瑪尼所坦言:「我們船的引擎變得老舊,開始故障,造成了長時間的延誤,也讓我們喪失了信譽。」

 

水道管理機構RVF的堤埃瑞.安德雷.馬耶爾說,為了因應這個情況:「我們的政客決定讓河運自由化,主要是這樣他們自己可以從中獲利。」剛果官員制定了輕易就能規避的管理條例與稅法。港務官員的薪資微薄,以至於賄賂與敲詐盛行。官員沒有為國家運輸局、水道管理機構及其他任何河流資源管理單位提供任何資源。直到今日仍是如此。政府讓剛果民主共和國最大的自然寶藏完全不受管理。

 

所有在這條河上旅行的人都知道這一點,也知道隨之而來的風險。當地及外國利益團體持續開發剛果河流域的木材,已經造成嚴重侵蝕。這項事實――加上政府未能疏濬河道,船員可以輕易買通港務官員對船隻超重視而不見,河上又沒有緊急救援船隻,意謂乘客上船時就等於賭上性命。「每年平均有五艘船因為貨物超載沉船,」馬耶爾說。在我們登上約瑟夫的船兩個月前,一艘類似的船在離金夏沙不遠處翻覆。根據馬耶爾的說法:「船長喝醉了,把船撞上岩石。像那種大船,無從得知有多少人溺死,因為沒有乘客名單。」

 

他補充說:「官方數據說死了30或40個人。」他懷疑的輕笑說明了一切。

 

不過,剛果河危險的河運,只顯示了剛果民主共和國對於剛果河完全放任不管的一小部分。要找到剛果河被遺棄最強烈的證據,必須更深入剛果河流域,正如我和帕斯卡爾幾個月後所做的一樣,我們搭的船比上次那艘宛如水上村莊的大船小很多。你必須心甘情願地放棄時間表和確定的行程,放膽隨波逐流,直到你在與其他河上居民偶然的對話中所獲取的資訊,讓你決定換一條路徑。細看河岸,尋找叢林中的生命跡象。上岸。帶著信念前進。

 

我們在基桑加尼租了一艘有船外馬達的獨木舟,向下游航行了三小時抵達伊桑吉,接著在剛果河的主要支流洛馬米河轉向南方,在洛馬米河上航行了一整天,最後找到有200戶漁家的葉龍波村。現在是11月,陽光到了接近中午時非常灼熱,在獨木舟上載運煮食蕉與木薯的婦女們撐著陽傘保護懷中的嬰兒。

 

上岸後,我循著學童誦唸的聲音而行。他們坐在塑膠椅上,全部擠在像個大型破竹籠的教室裡。老師是23歲的西薩,他留著一小撮鬍鬚,笑容靦腆。從他結實的手臂我看得出來他也在河上幹活。

 

「嗯,」他解釋,「我從晚上6點到早晨6點打漁。接著我從7點教書到中午。教書的錢不夠我養活家人。」他把抓到的魚煙燻保存,他的妻子再將魚乾經水路載到基桑加尼――來回各要划五、六天。西薩說,基桑加尼是他到過離家最遠的地方。

 

西薩說,村民每個月付他大約18.5美元,教導葉龍波53名三年級學生。這座村莊就靠這間竹子校舍了,因為到最近的公立學校上課,划獨木舟要超過一天。

 

「有任何剛果官員來過葉龍波嗎?」我問。

 

西薩點點頭:「選舉期間他們會來這裡宣傳,」他說。「他們來到這裡,承諾要蓋一間診所或學校。從來沒兌現過。」

 

如同我們造訪過的每座村莊,葉龍波沒有診所、沒有鋪築的道路、沒有汽車、沒有自來水、沒有電、沒有電信服務、沒有網路、沒有警察、沒有報紙。葉龍波只有河流和叢林。至少地處偏遠讓這樣的小村莊免於剛果民主共和國東部的民兵部隊屠殺。抵達葉龍波的幾天前,在基桑加尼的郊外,我們遇到了以大膽的捕魚法聞名的瓦傑尼亞漁民,他們會爬到剛果河水流奔騰的瀑布上方、緊抓竹鷹架,用魚網捕魚。我問起47歲的瓦傑尼亞酋長貝阿卡.阿菲拉,他的族人是否曾經感受到外來政權的存在,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六日戰爭的時候,」他回答,指的是在殘酷的第二次剛果戰爭(1998-2003年)中,烏干達與盧安達軍隊在2000年6月的衝突,當時激烈的戰事延燒到基桑加尼。「早上檢查漁網時,我們發現的是屍體,而不是魚。」

 

我們離開洛馬米河,回到剛果河。現在是雨季,順流往西北方前進時,我們幾乎獨占整條大河。好幾天都看不到其他的機動船隻。無論原因是什麼,商業活動並不活絡、駁船很少見。與此同時,在因雨水暴漲的河水中,獨木舟上的漁民運氣也比較差。我們把他們的所有漁獲都買下來。只要聽說哪裡有市場我們就往哪裡去――都是些位在叢林裡約幾公里處的熱鬧市集,我們在那裡買花生、香蕉、麵包、番茄、木炭。

 

我們只有在必要時才會到較大的河岸城鎮停留,去加油或購買其他重要補給品,這種時候就必須與穿制服的某個移民局官員進行沉悶乏味的互動,他會仔細檢查我們的證件,用懷疑的口吻問些總是一樣的問題,最後開出他對我們網開一面的價碼。我們的旅行團隊包括一名國家調查局(相當於剛果的聯邦調查局)基桑加尼辦事處的友善職員。表面上,我們付他錢來確保我們能迅速順利地向下游前進。實際上,他是來幫我們喝啤酒的。

 

有時明亮蔚藍的天空會變暗,傾盆大雨打在我們的獨木舟上,而我們會快速地躲進河灣中,那裡有凌亂破敗的高腳屋,漁民會收容我們,請我們喝裝在黃色塑膠壺裡的棕櫚酒。黃昏時,我們沿著河邊尋找可以舖睡袋、烹煮食物的空地。當地人會圍著我們,在我們用筆電的時候一直盯著看。每天早上我們都會先付錢給讓我們使用他們土地的漁民,接著就早早出發。我選擇記住的是,這些在無名村莊的河岸邊持續向我們揮手的遙遠身影,而不是在班巴和利沙拉那些穿制服的騙子。

 

在因暴風雨翻騰的剛果河支流蒙加拉河上奮力航行了漫長的一天後,我們在近晚時抵達港口城鎮賓加。一名壯碩的禿頭男子從一輛小貨車上走下來,在碼頭和我們擁抱。這是瑟拉斯坦,那個在約瑟夫的船上夢見會有兩個外國人來拜訪他的乘客。

 

接下來在賓加的幾晚,我和帕斯卡爾意外地受到相當舒適的招待,在一棟漂亮、以木材與水泥建造、有拱型天花板的四房住宅裡休息。

 

屋主是主宰賓加的那家農場公司的美籍執行長。我們一直不清楚瑟拉斯坦是怎麼幫我們弄到這個住處的。最初的住戶是一名比利時人,他於1914年在這裡成立橡膠公司,在那之前這裡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漁村,名叫賓奇亞,後來被殖民者誤唸誤傳為賓加。屋裡的牆上曾有美麗的畫作,有張兵乓球桌,車道上有輛賓士。24小時都有電,包括這裡和城鎮各處。然後莫布圖於1997年垮臺;兩年後,比利時人逃離賓加。叛軍洗劫了這位橡膠大亨的家。現在美籍執行長很少來這裡。

 

今日這座農場主要種植棕櫚樹以提煉棕櫚油。全職有薪員工的數量從4000人減少到650人。鎮上已經沒有電了。一共只有三輛汽車,皆為這間公司所有,這幾輛汽車必須和行人與機車騎士共用賓加泥濘的幾條主要道路。整座城鎮瀰漫對那段相對而言算是黃金歲月的懷舊氛圍。

 

這間公司還在這裡是有一個原因的,其實是三個原因。熱帶氣候是種植橡膠及棕櫚樹的最佳環境,勞力便宜,河流讓公司的產品可以用駁船運送到下游1300公里賣給西方市場。因此賓加還保有公司城的特質,不過好處已經不多了。對這裡6萬7000名居民來說,農場裡2000個季節性工作是捕魚、打獵、務農這些僅能糊口的生計以外唯一的選擇。這間公司維持了學校及診所。

 

不過傳統的恩貢貝社會結構依然存在。一位居民告訴我,不久前,酋長因為當地漁民不尊重恩貢貝的習俗而發怒,因而詛咒小鎮的漁業來懲罰他們。我聽說有三年都捕不到什麼魚,許多人餓死。漁民被徹底擊垮,酋長這才解除了詛咒。這一切都讓我看到曾經以好戰聞名的恩貢貝人的力量展現,但那是在利奧波德國王的手下來利用剛果河流域之前。

 

「比利時的殖民摧毀了剛果的靈魂,」歷史學家坎貝伊.瓦其亞後來告訴我。「在這些農園裡,他們以暴力強迫人們去工作,如果工作得不夠賣力,就會砍掉他們的手。那些說殖民時期或莫布圖執政時比較好的人,不過是厭倦了現在的混亂。然而,在這一切之下,他們要的是找回自己的尊嚴。」

 

最後這些話在瑟拉斯坦身上貼切得令人難過。有一天早上,我坐上他的機車後座,我們在因下雨而泥巴四濺的路上騎了半小時,抵達他家的農場,農場很大卻很髒亂,一點也不像美國農場那般井然有序。不過,瑟拉斯坦還是很驕傲地告訴我,「我父親在1980年買下這個地方。農園沿著馬路有800公尺長,向森林裡延伸6.4公里。他買的時候,這裡都是叢林。當時他在比利時人開的公司有個不錯的工作,他存到了錢。我家有10個小孩,我排行老三。從小我家就有冷氣、有吉普車、有香腸和乳酪,所有這些好東西我們都有。能在這樣的條件下長大是種特權,因為其他生活在河邊的剛果人生活都很艱苦。我們模仿西方人的生活。你看到一個白人建農園時就會想,即使我不能像他一樣,但至少我可以建一座自己的小農園,靠自己養活家人。」

 

瑟拉斯坦指著森林裡。他說,就是那裡,1999年剛果的反叛軍洗劫他家時,他和家人在那裡躲了一個月。「生活已經無法跟戰前比了,」他說。不過,他還說:「我必須繼續經營農園。這對我的小孩來說很重要。農園很穩定。讓我有飯吃,能把小孩送去像樣的學校,還能參與他們的教育。雖然賺得不多,但是很穩定。」他說那間美國農場公司以壟斷性價格向他購買棕櫚油。過去幾年,他的利潤和尊嚴都遭受了打擊。他希望能把這兩樣東西都找回來。

最近他考慮擴大橡膠園,並且開始種植可可,這將需要1萬美元買種子。或者是開始經營酪農場,買五頭乳牛得花1500美元。他提議,或許我可以當他的合夥人。或是我可以找個西方人――不是贊助人,是投資人。但他的表情很沮喪,他承認,賓加最好的時光,儘管也稱不上有多好,已經過去了,而他12歲的兒子小瑟拉斯坦的未來一定是在別的地方。

 

「我希望我兒子留在賓加,培養自己的能力,」瑟拉斯坦說。「然後他可以去追尋美好的生活。可能是在歐洲或美國。很不幸地,不是在這裡。」

 

我在剛果河上停留的最後一天,天氣很平靜,我們輕快地順流而下時,另一艘機動獨木舟從遠方的河岸呼嘯而出。上面坐著四名穿迷彩服的年輕男人,拿著AK-47步槍。他們用林格拉語大吼大叫。其中一個人用繩子將我們的船綁在一起。兩個人登上我們的船,將步槍靠著臀部握著。看到兩個西方人時他們眼睛都睜大了。這個場景我們不陌生;通常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這些年輕人自稱是某種警察。他們說我們故意避開他們的村子,不停下來「登記」。他們堅稱我們沒有通行許可。我們的地陪和獨木舟船長都是有自尊的年輕人,他們也吼回去。我和帕斯卡爾懇求大家冷靜。我們那位國家調查局的乘客則是一如往常,全然派不上用場。

 

我們離目的地木班達卡只有短短的48公里,我打算從那裡搭飛機到金夏沙。但那座人口34萬5000的港口城市現在遙遠得像在另一塊大陸上。剛果河上的這個地方寬1.5公里。統治此地的是大自然。任何人都必須想盡辦法求生存。我們是贏不了的。唯一的問題是我們會損失多少。

 

經過30分鐘、幾根香菸和幾瓶水,並且在對話陷入令人疲憊的僵局又忽然詭異地變得友好之後,那些年輕男人終於開價了。他們的船外馬達沒有燃料了。所以他們想把油箱加滿。還要十美元。

 

很合理的價錢。我們握手成交――反正這只是河上貿易,然後揮手向這些帶著槍、笑得開心的年輕男人道別,他們把船掉頭駛離我們,乘著銀黑色的水流消失在遠方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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