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虛擬人體固然有其優點,但也有專家說,真正的遺體能讓醫學院學生學會同理與尊重。

這幅高解析度的立體數位男性影像圖,是由維克多.史畢澤(Vic Spitzer)與大衛.惠特拉克(David Whitlock)在科羅拉多大學醫學中心製作,也是美國國家醫學圖書館贊助的「透視人體計畫」(Visible Human Project)的一部分。這幅影像在1994年公開,徹底改變了人類解剖學的研究。IMAGE BY KELLY GRAUSS, VH DISSECTOR, TOUCH OF LIFE TECHNOLOGIES

那根腳趾上的紅色指甲油,是讓科羅拉多大學醫學院一位一年級學生喘不過氣的原因。這難以言喻的事提醒著他,他在解剖實驗室解剖的那具遺體也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朋友,還有一點愛漂亮。

解剖學研究的是人體的結構,傳統上向來是醫師訓練的必修課程。這項成年禮──伴隨著焦慮、恐懼,有時還會有點噁心──對「許多人來說,是第一次面對屍體。」曾任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學務副院長的法蘭克.賀隆(Frank Herlong)曾這麼說。

但解剖人體也跟其他許多事物一樣,正逐漸轉成數位形式。(請見《國家地理》雜誌2019年1月號〈不朽的屍身〉一文。)許多醫學院在學生解剖真正的遺體時,已經會同時以螢幕顯示虛擬遺體供學生參考。有些學校正在計畫要用虛擬遺體取代真人遺體──或根本已經開始使用虛擬遺體了。

馬里蘭大學醫學院教授亞當.普奇(Adam Puche)正在解剖學實驗室中為學生示範如何進行筋膜切開術(fasciotomy),也就是切開人體中的結締組織。根據普奇的說法,親手操作的訓練彌足珍貴,因為沒有哪兩具身體是一模一樣的,學生能學習使用解剖刀與其他工具,並促進團隊合作。「我們並不打算換掉真正的遺體。」PHOTOGRAPH BY MARK THEISSEN

內華達大學的拉斯維加斯醫學院中,學生正在六張多點觸控數位解剖「桌」(Sectra “tables”)上解剖虛擬遺體。這種桌子具備55吋的觸控螢幕(你可以想成是超大尺寸的iPad),可旋轉、放大、縮小,帶領使用者在立體影像內穿行遊走,以及進行虛擬的組織解剖。

這所醫學院於2017年開始招生,院方做出這項決定的主要因素是經濟考量,解剖學主任傑佛瑞.法爾(Jeffrey Fahl)說。「打造一間符合政府安全與衛生規範的遺體實驗室,需花費約1000萬美元。」而多點觸控數位解剖桌每張才7萬美元。他說。

第一批研究人體結構的人,必須從某些地方弄來他們需要的遺體。1500年代早期,建立了現代解剖學的比利時解剖學家安德雷亞斯.維薩里(Andreas Vesalius)是從墳場、處決現場與醫院取得供他研究及繪圖的遺體。四個世紀之後,維克多.史畢澤在德州一位定罪的謀殺犯伏法後,取得了透視人體計畫中的第一具遺體。IMAGE BY LEEMAGE/CORBIS VIA GETTY IMAGES
這幅畫著一具骷髏手持頭骨、附有註記的木版畫,取自安德雷亞斯.維薩里1543年的著作《人體的構造》(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一書。SCIENCE SOURCE

其他關於虛擬解剖教學的爭論,包括遺體本身所需的開銷。雖是它們是遺體捐贈者們慷慨的饋贈,醫學院仍須負擔運送、防腐與保存的費用。像科羅拉多大學醫學院解剖實驗室每年使用的24具遺體,每一具就要花費1900美元。

其他因素還包括:充滿甲醛的環境是有害的1而虛擬遺體在解剖時的容錯空間也更大。「使用人類遺體時,可能要花好幾個小時去挑掉覆蓋在某個構造上的組織,」法爾說:「有時候學生的粗心大意會破壞了遺體。用虛擬實境的話,只要按重置鍵就好了。」

明年夏天,和克里夫蘭醫學中心(Cleveland Clinic)合作的凱斯西儲大學醫學院(Case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將啟用一棟不使用那麼多遺體、而是採用多種數位系統的健康醫學大樓。凱斯西儲大學醫學院在全像解剖(HoloAnatomy)數位課程中,已經開始使用搭配微軟HoloLens的混合實境,HoloLens是一種戴上後就彷彿擁有X射線視力的頭戴式裝置。而克里夫蘭醫學中心勒那醫學院,則是使用他們和「接合子醫學教育」(Zygote Medical Education)公司一起開發的虛擬實境解剖程式。

這張手繪插圖是由法國解剖學家、畫家兼版畫家賈克.費比安.高提耶.達戈提(Jacques Fabien Gautier d’Agoty)於1754年所繪,上面是兩顆心臟的剖面圖。
這張手工上色的平版印刷畫描繪的是人體頸部與上半身的解剖圖,顯示出12條腦神經(白色)的走向。這幅畫作取自19世紀的法國教科書《人體解剖與手術圖譜》(Atlas of Human Anatomy and Surgery),該書由J.M.包格利(J. M. Bourgery)及N.H.傑克布(N. H. Jacob.)撰寫。 SCIENCE SOURCE

「遺體裡的心臟是不會跳的。」學務組副院長尼爾.梅塔(Neil Mehta)說。「你無法了解心臟瓣膜如何作用、無法觀察關節的動作。」虛擬實境讓學生可以見識這些細節,並看見在遺體上難以理解清楚的特徵,像是內耳深處的結構以及神經通路。話雖如此,勒那醫學院還是會保留傳統的解剖實驗室。住院外科醫師也還是需要運用人類遺體來磨礪自己的技術。

↑↑↑↑↑透視人體超音波教學
在這段透視人體解剖教學中,真正病人的超音波(右)和透視人體計畫的影像放在一起,以教導學生判讀超音波。VIDEO BY KELLY GRAUS, VH DISSECTOR, TOUCH OF LIFE TECHNOLOGIES

「這難道不正是我們離開維薩里時代、繼續前進的好時機嗎?」詹姆斯.揚(James Young)說,他是勒那醫學院的學術主管。安德雷亞斯.維薩里是帕多瓦大學的教授,在1500年代,他是有史以來第一個把學生帶到解剖桌邊的人。他出版的解剖學經典之作《人體的構造》(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中有極為精細的人體插圖,是虛擬實境人體的類比老祖宗。

並不是每個人都急著拋開維薩里。在加州帕羅奧圖(Palo Alto)的史丹佛醫學院,學生會使用數位解剖程式,但人類遺體還是主要的資源。一具遺體能教的不只是解剖學,臨床解剖學部門主任薩堤.斯里瓦斯塔瓦(Sakti Srivastava)說,同時還蘊含著「隱藏課程」。當學生在解剖時,也在重建一個關於個人的故事。「你會學到專業精神、團隊合作、尊重死者,還有同理心──這些都是你從數位程式學不到的東西。」

斯里瓦斯塔瓦接受的是骨科外科醫師的訓練,他也推崇解剖的觸覺本質。「比方說,當學生剝下連結肌肉和器官的組織與筋膜時,這輩子就永遠忘不掉在病人身上摸到那些組織的感覺。」在史丹佛,數位世界已經是既成事實,他說。「我們身在矽谷,希望能同時保有新事物和舊事物最好的一面。」但他也認為解剖遺體毫無疑問是非常深刻的經驗。「你可以在虛擬實境中享受美好的夏威夷之旅,」斯里瓦斯塔瓦說:「或是你可以親自走訪那個地方。」

即使如此,真實還是有缺點。「經過防腐處理的遺體有需要面對的挑戰,」勒那的詹姆斯.楊指出:「組織看起來假假的,顏色都褪掉了,學生面對的是不完美的解剖學代言人。」因為遺體捐贈者通常都是年紀較大的人,也常患有疾病,有時可能不是那麼容易從他們身上學到正常的人體構造。他說。

至於教導同理心和尊重:「從活人身上學習不是更好嗎?」

編註:原本擔任《國家地理》編輯工作的凱西.紐曼耗時14年追蹤這具「不朽屍身」的故事,全文刊載於2019年1月號《國家地理》雜誌。了解更多內容請參閱:《國家地理》雜誌中文版2019年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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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Cathy Newman

編譯:鍾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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