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前濃重的夜色裡,我在東京的原宿車站下了火車。走過一座水泥橋,映入眼簾的是明治神宮聳立的鳥居(也就是大門),背後襯著的,是一片比周圍市景更深沉漆黑的森林。

撰文:江口繪理
攝影:佐藤岳彥

我在太陽初升時通過鳥居。參道,即通往神社參拜的主要道路,以和緩的坡度往下延伸,兩旁樹木足足超過10公尺高,彷彿要遮蔽天空一般伸展著枝條,也吸收了腳下石礫的聲音。我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要往下走進一個異世界。

耳邊傳來響亮的敲擊聲,我擡頭一看,原來是小星頭啄木鳥正敲著參道旁的樹。這隻鳥似乎在尋找早餐要吃的蟲子,很有節奏地敲鑿著,完全不注意經過的行人。直到車站的廣播聲加入了啄木聲,我才霍然想起,這座森林其實緊鄰著原宿車站,但此處的幽深濃密足以讓人忘卻塵囂。這裡隨處可見樹齡百年以上的大樹,最高的大樹,葉片在離地30公尺處搖曳。

在日本,只要是巨木和深邃森林覆蓋的山陵,自古以來都是大眾崇拜的對象。開始有人建造神社之後,圍繞在神社外的原始林就被稱為「鎮守之森」,也就是守護神森林。明治神宮的森林看來就像是這類從過去保留下來的森林,但令人驚訝的是,這其實是一座人造林。

借重科學知識孕育的神聖森林

明治神宮是在日本人民請願下於公元1920年所建,以供奉明治天皇與昭憲皇太后。天皇駕崩後,民間發起運動,希望能建造一處可供人民追思天皇的神社,這項運動逐漸累積聲勢,最終說服了日本政府。

代代木區從多個候選地點雀屏中選,但在當時,除了部分地區原本是大名(也就是藩主)宅邸的庭園之外,整個區域只有零星的小叢松林或柳杉林,其餘全是荒原或光禿禿的空地。

所以,當務之急就是要種出一片像樣的森林來供奉神明。這項史無前例的任務由三個人共同接下,那就是留學德國的森林學教授本多靜六、任職於本多研究室的講師本鄉高德,以及同一間研究室的研究生上原敬二。

曾受教於上原敬二的東京農業大學名譽退休教授進士五十八說:「上原教授告訴我們,為了明治神宮的計畫,他調查過全日本數十處神社森林,每一次都繪製了調查地圖。」上原敬二在做田野調查時曾造訪仁德天皇陵,看到籠罩陵墓的蓊鬱森林讓他相信,即使是經過人為開發的土地,也能長成如原生林一般的森林。

然而,要等待荒地自然發展成一片蓊鬱森林,必須花上數百年,因此本多教授和他的團隊認為,他們應該先創造一片原型森林,這樣就能縮短森林演替成理想狀態所需的時間。

這片森林作為神靈的居所,也必須能夠在沒有人為介入的狀況下,永續地自給自足。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認為,未來營造出的森林,應該要是以許久之前覆蓋著這片區域的栲樹、櫟樹等常綠闊葉樹為主的森林。這樣一來,這片森林將能達到適合這片土地的最穩定狀態,成為「極盛相森林」,可以一代一代自然演替,並因此得到永恆的生命。

然而栲樹和櫟樹的樹苗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無法好好成長,所以他們決定先大量種植在貧瘠之地也能長成參天巨木的松樹等針葉樹種,同時也種下櫸、櫟等落葉闊葉樹種的幼樹。這樣一來,土壤會因為落葉和倒木而愈來愈肥沃,也能避免森林因為只有常綠闊葉樹而過於單一。在100年或150年內,這些常綠闊葉樹將長成高大巨木,並形成極盛相森林――這就是本多靜六團隊的用意。

但是他們的計畫遭到當時的首相大隈重信反對,他堅持「矮灌叢似的樹林不恰當,一定要像伊勢神宮或日光東照宮那樣的杉木林才可以。」確實,杉樹會長成雄偉的參天巨木,這種樹給人的莊嚴印象最適合神聖場域。而且大隈重信不是唯一這樣想的人,許多日本人也反對本多團隊所提出以常綠闊葉林為主的計畫。

但本多團隊卻非常肯定,在這片土壤留不住太多水分的地區,杉樹不可能長得好。本多以科學證據反駁首相,甚至問他:「如果森林種壞了,您願意負責任嗎?」才終於說服首相。

森林組成與準備栽植的樹種一旦塵埃落定,日本各地的居民便開始競相捐贈樹木,數量高達10萬株。日本各地更組織青年團體,提供運送和種植樹木所需的勞動力,最後,11萬人合力種下了這片森林。

明治神宮的森林從誕生到現在已經將近100年,到目前為止,這片森林到底生長得如何?為了慶祝明治神宮100週年,神宮的宮司(位階最高的神職人員)中島精太郎要求對神社周遭森林進行全面調查,「以回首過去百年、並放眼未來百年。」2011年,由進士五十八教授領軍的生態調查團隊成形了。

包括樹木、蕨類、苔蘚、真菌、土壤生物、昆蟲、魚類、鳥類、兩棲類與爬蟲類、哺乳類等領域的146位研究人員,一起走進了這片到當時為止一直嚴禁入內的神聖森林。

歷經了一年半的調查後,這座森林的全貌終於開始能夠以科學方式描述了。

當初占全部種植樹木約一半的針葉樹,果然一如本多團隊所預料地敵不過闊葉樹的競爭,現在占整個森林的比例不到5%;另一方面,目前的常綠闊葉樹占整個森林約72%,這正是本多團隊所預見的「永恆森林」的理想組成比例,100年前他們願景中的森林已經實現。

推動生命循環的落葉

根據調查結果,若是一腳踩在這座森林的地表上,就有包括蚯蚓、鼠婦等超過800隻土壤生物在你腳下;牠們以落葉、斷枝或倒木為食,將之分解、變成土壤,而土中的養分則滋養樹木長得更高更大,繁衍孕育下一代。

雖然本多團隊的原則是這座森林應該完全不需要管理,但在他們的森林計畫當中,唯一特別鼓勵的人為介入,就是落葉的管理。飄落在參拜步道上的落葉不可以丟棄,而是重新倒回林地。一座永續的森林,關鍵就在於森林中的生滅消長循環不斷。

來參拜的民眾是不能進入森林的,所以我把右腳輕輕踩在步道旁堆積的厚厚落葉上,我的球鞋毫無阻力地半陷了進去。森林裡100年來的落葉層層堆疊,與其說柔軟得像地毯,還不如說像布團(鋪在地上的被子)。

1945年,正值太平洋戰爭末期,明治神宮成為盟軍砲火攻擊的目標,整個區域遭到超過1300發以上的砲彈轟炸。主建築完全燒毀,但掉落在林地的砲彈卻多半沒有爆炸,也因此讓森林免遭祝融。厚厚的落葉層成了砲彈撞上地面時的緩衝,保護森林躲過了人禍。

生態資產的寶庫

過去日本隨處可見、但目前已瀕臨絕種的青鱂,在這次調查時在森林水池中大量出現。研究人員還發現了彩虹吉丁蟲與柵黃灰蝶(一種灰蝶科的蝴蝶)。這次調查顯示,現在這座森林正像是活生生的檔案庫,孕育著過去這片地區很常見、但現在卻相當罕見的物種。

本次調查記錄到多達2840個物種,這個龐大的數字告訴我們――小樹已經成長茁壯,森林從地面向上延伸至聳立的樹木層疊而成的林冠,將自己變成了擁有多樣生物的棲地。

即使如此,明治神宮總面積僅約70公頃,簡單來說,就是一片長1000公尺、寬700公尺的土地,占地並不大。這樣規模的森林竟能滋養如此多樣化的生命,除了因為林木長得非常繁茂以外,也是因為整個森林像馬賽克拼貼一樣,交錯著豐富多元的環境。

神宮範圍內有一處地區名為「御苑」,即皇家花園。此處還保留從以前就受到良好照顧的混生林(落葉性闊葉林)和菖蒲花田。落葉闊葉林內的光照比常綠闊葉林明亮,為許多生物提供比較友善的生存環境。御苑內的水池和菖蒲花田是候鳥絕佳的休憩地點,而神宮北邊開闊的草地則成為喜愛森林邊緣的鳥類、以及偏好開闊草原而非蓊鬱森林的昆蟲的最佳棲地。

森林的王者:「蒼鷹」

初冬時分造訪這些水池的鴛鴦,以樹上落下的橡實止飢;天上的蒼鷹則是眼睛盯著鴛鴦。

蒼鷹是肉食性猛禽,位在食物鏈頂端。從好幾年前開始,牠們就不只是把這片樹林當成自己的領域,還開始繁衍下一代。因為蒼鷹築的巢直徑將近1公尺,所以除非找到主幹粗壯、枝條伸展方向平均且粗壯的可靠大樹,否則牠們不會築巢。蒼鷹在此孕育下一代,足以證明此處森林中的樹木已經長得夠高夠大了。

「在另一方面,像是綠雉、竹雞或草鵐等偏好疏林或草原的鳥類,過去這幾十年來都沒有見到了。」從1950年代就開始觀察這座森林鳥類生態的柳澤紀夫說道。這些生物反映了這片日益幽深的森林中所發生的變化。

我踏上了參拜步道外的小徑,可以看到兩旁擠著競相朝太陽伸展彎曲枝幹的樹木,它們透露了一點樹木間那種無聲卻激烈的生存競爭。

在這片森林裡,樹木結果、繁衍後代,鳥兒來吃果實,猛禽落腳長居、獵食這些鳥類,而蛇也在此生活,以雛鳥為食。蛇類死亡後,地裡的生物以蛇屍為食,將之分解為豐沃的土壤,繼續滋養著樹木成長。即使在東京市中心,生命與死亡的循環仍往復不息。

為了捕捉森林中的生物百態,攝影師佐藤岳彥多次造訪明治神宮森林。我問他認為哪一種生物最能代表這座森林:「你可以說是生態系頂端的蒼鷹,但與其說有哪種生物最能代表整座森林,我覺得更貼切的概念是,這整座森林就是一個有機體。」他說。

這片人造森林確確實實活出了自己的生命。

明治神宮被高樓大廈和鐵路環繞,一走出神宮範圍,你就踏入了表參道和竹下通,也就是東京最熱鬧、最有活力的地區之一。每隔幾個月就會出現變化的繁忙都市,和花費百年緩慢成長的森林比鄰而居,形成了醒目鮮明的對比,但東京卻似乎不在意這樣的歧異。

森林裡的生物似乎也把這樣的環境視為理所當然。蒼鷹每日除了獵捕森林內的鳥兒以外,也以野鴿(也可以說是「城市居民」)為食;在森林中孵化的小蜘蛛,把蜘蛛絲當成降落傘,飛進外面的世界;蕨類或苔蘚的孢子有時也會飄洋過海,來到這片森林。

即使明治神宮的森林就像一座海中孤島,其實它卻是活生生的,與我們過著日常生活的那個外面世界一直緊緊相繫。

大正時期(1912-1926年)的日本人,憑著跨越百年的遠見所規畫培育的森林,如今已長成一座驚人的森林,奇蹟般地依然屹立。身為現代日本人的我們,甚至無法放眼五年、十年後的事情,又能否讓這座森林像現在一樣健康地傳承給百年後的子孫呢?

明治神宮每年吸引約1000萬名遊客造訪。在人潮絡繹不絕的參拜步道兩旁,樹木、花草和動物都靜靜觀察著我們的腳步,而這些腳步,將左右這座森林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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