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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曼北部海岸,一群年輕的攀岩者以宛如刀鋒的濱海峭壁自我挑戰。

 

撰文:馬克.希諾特 Mark Synnott

攝影:金國威 Jimmy Chin

 

你們介意我四處看看嗎?」艾力克斯問村民。

 

我們和一群漁民站在阿曼北部一座小小的清真寺前面。粉刷成白色的房子沿著卵石海灘一字排開。一座高900公尺的陡峭崖壁巍然聳立於村子後方,在正午的炎炎日頭下閃爍著光芒。

 

「你高興就好,」達哈‧阿布杜拉‧薩伊夫‧阿托烏利代表大家回答。

 

這個村子位於偏遠的穆珊旦半島一處深邃如峽灣的水道前端,村裡沒有道路。唯一能到達村子的方法是乘船,我們就是那樣來的。

穆珊旦半島突出於全世界最繁忙的石油運輸水道,距離伊朗只有大約40公里,而且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軍事戰略地點之一。但是有好幾個世紀的時間,這座半島難以進入,鮮為人知,且少有外人造訪。阿曼政府在2004年設立旅遊部,希望藉此刺激經濟,但是目前為止,在該地區還沒有什麼成效。

 

艾力克斯晃到其他地方時,我們告訴漁民我們是專業攀岩者,此行是來探路的。這群男人穿著白色和黃褐色的「迪須搭莎」(阿曼男性穿的傳統長袍),抽著煙斗,點了點頭。他們居住的這座多山半島是一個錯綜迷宮,由稱為「霍爾」(即水道之意)的海灣及峽灣構成。還沒有多少攀岩者挑戰過它險峻的石灰岩峭壁。幾位英國攀岩者曾經在2005年造訪,我們從他們那兒得知了這個地方的潛力。

 

我們的團隊一共有六個成員,包括兩位世界頂尖的年輕攀岩好手——艾力克斯‧霍諾德和海柔‧芬德雷。

 

達哈告訴我們這個村子名叫「西比」,有十來戶人家,全部都使用阿托烏利這個姓氏。

 

突然有個漁夫停下腳步,指著高聳的峭壁,開始大叫。艾力克斯正在我們上方300公尺處沿著岩壁往上攀,看上去小得像隻螞蟻。這群都姓阿托烏利的漁民簡直興奮得不能自已。

 

「他們在說什麼?」我問我們的翻譯。

 

「很難解釋,」他答道。「不過基本上,他們認為艾力克斯是個巫師。」

 

我懂他們為什麼這麼想。即使對我而言,艾力克斯的攀岩功夫都超乎想像。不過這裡的地貌同樣超乎想像:我在28年的攀岩生涯中,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鬼斧神工的岩石構造。有些地方的陸地從海中筆直升起,像極了如刀刃般銳利的魚鰭。

 

這些峭壁因為臨海而成為深水單人攀岩的絕佳場所;這是攀岩的一種專業類型,攀岩者盡量向上爬,上不去時,便直接放手落入水中。聽起來好像沒有什麼危險性,可是落下時一旦失控,便可能造成重傷、甚至致死。

 

我們租了一艘13.5公尺長的雙體船作為移動式的基地營。我們的團隊除了艾力克斯和海柔之外,還有攝影師金國威、製片人瑞南‧奧茲圖爾克,以及負責索具裝備的米奇‧夏非。我們認為最適宜以搭船方式前往的地點之一是阿斯薩拉馬——荷莫茲海峽中的一座無人島。

 

「它離伊朗太近了,」我們的嚮導阿布杜拉‧薩伊德‧阿爾‧布薩伊迪說;他是一位退休的資深警官,來自阿曼首都馬斯喀特。我們透過濃霧,看見海峽中的油輪龐大的輪廓。附近有數十艘快艇來回穿梭,條板箱在甲板上堆得高高的。

 

「走私船,」阿布杜拉說。

 

聯合國對伊朗的制裁導致了香菸、冰箱和平面電視等商品以及食物和藥品的短缺。從這個地區最大的市鎮哈塞卜駕駛快艇前往伊朗只要一個小時,經由高速公路前往杜拜也只有200 公里,所以此地的黑市交易相當熱絡。

 

「它們抓不勝抓,」就在阿布杜拉說這句話時,一艘伊朗快艇從旁邊呼嘯而過。

 

我們在午後抵達島嶼。原來,阿斯薩拉馬只是一塊從海中突起的巨大岩石,而且沒有地方可以下錨。我們降下船帆,利用雙體船的兩具引擎停泊在離岸不遠處。

 

艾力克斯和海柔一刻也不浪費,他們迅速繫緊攀岩鞋的鞋帶,跳下船游到一處峭壁旁;那裡已經被海浪沖蝕出一個拱頂高達5公尺的岩穴。不出幾分鐘,艾力克斯已爬到岩穴頂部, 並找到一連串沿著暗灰色石灰岩的突出岩脊分布的微小抓握點。那正是他和海柔來此要尋找的挑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艱困。艾力克斯頭下腳上地倒掛在岩壁上,抓著不會比火柴盒大的隆起岩塊,用鞋底具有黏性的攀岩鞋鞋跟鉤住一小塊突出的岩石。他無視重力,鬆開一隻手去抓住下一個抓握點,爬到大約是穴頂中央的地方。那裡的岩石過於光滑,無法用鞋跟鉤住。所以,艾力克斯在海柔的加油之下擺動懸空的雙腿,像一隻黑猩猩似地,從一個小小的岩突盪到下一個。

 

在穴頂靠近洞口處的邊緣,艾力克斯找到方法,用他的右腳勾住一塊傾斜的凸岩。他以一隻手鎖定抓握點,用另一隻手盲目地摸索洞口,在岩石上尋找一道細小的縫隙,用力把手指塞進去。至此,他再也無路可走了;他俯看下方8公尺處的水面。

 

「加油啊,艾力克斯!」海柔嘶喊著。艾力克斯奮力撲向洞口。但是他的雙腳盪了出去, 他從岩壁上掉下來,落入水中。

 

「我最討厭掉下來,」艾力克斯說,一邊游回岩壁旁再試一次。

 

那一晚,我們停泊在半島北端一個叫作庫姆札的村落。庫姆札有兩千多名居民,是這個地區最古老的聚落之一。他們的房子都擠在一座高聳的岩壁溝谷腳下大約1公頃的平地上。

 

晨禱喚拜聲從附近一座清真寺的擴音器傳出,在清晨5點喚醒了我們。不到半個小時,便有十來個漁民出現在碼頭,收取前一天冷藏在舊冰箱裡的漁獲。

 

庫姆札的居民是一個大家族,擁有自己的語言。這種語言是此地自古以來文化碰撞的遺產。它具有與波斯語和阿拉伯語相似的特徵, 並擁有來自印地語、葡萄牙語、甚至英語的外來字彙。有一種說法認為庫姆札人最早來自阿拉伯半島本土,在公元7世紀被入侵的貝都因阿拉伯人驅逐到半島尖端。

 

我們從庫姆札往東航向法康阿賽德(「獅子口」之意);這道狹窄的海峽,因為在入口處的懸突岩壁上有狀如尖齒的紅色與橘色石灰岩柱突出而得名。艾力克斯和海柔這一天都在其中一根岩柱上沿著60公尺長的路線攀爬。

 

那一晚,我們碇泊在一座150公尺高、狀似哥德式塔樓的岩塔底部的海灣,我們將這塊岩石取名為「沙堡」。隔天早晨,和艾力克斯及海柔一起展開攀岩之前,我建議攜帶繩索及安全裝備。身為探險領隊,我有責任確保每個人的安全。這兩位年輕的攀岩好手則嗤之以鼻, 還說這次攀岩對他們來說不過是趟健行罷了。我自認是個年輕有活力的44歲男子,但是努力跟上他們兩個,讓我覺得自己老了。

 

在這趟旅程中,先前有一次攀岩時,艾力克斯帶著裡面裝有我們索具的背包,手腳敏捷地攀上一座450公尺高的岩壁。

 

「等一下!」我當時大喊。如果其他人需要索具怎麼辦?

 

「放心,」他答道,「如果我覺得我們需要用到繩子的話,自然會停下來。」

 

我再一次感到有點不高興,他們兩個似乎都毫不在乎我是不是願意不攜帶繩索攀岩。身為三個孩子的父親,我當然很在意自己的安危。

 

「你沒有問題的啦,」艾力克斯從上頭往下呼喊,然後他跟海柔就不見了蹤影。

 

這裡的岩石相當破碎易裂,攀岩術語裡稱作「脆石」。我緊抓住筆直的峭壁,用掌根重擊每一個抓握點測試它們的強度。有時候岩石聽起來是中空的,甚至還會鬆動,我會避開這些地方。我從兩腿之間俯看下去,可以看見雙體船在下方遠處的海灣裡上下浮動。結果最後的6公尺是最艱鉅的一段,有一片陡峭且搖搖欲墜的岩壁通往一座很小的頂峰,這座頂峰尖銳到我們必須輪流爬上去才行。

 

「你還活著,」海柔說;我癱坐在艾力克斯和她身旁的岩棚上時,她和我大力擊掌,我感到筋疲力竭。在我們下方,呈指爪狀的穆珊旦半島在落日餘暉中煥發橙色的光芒。我們俯瞰著朝各個方向延伸的曲折海岸線,看見了花一輩子也爬不完的攀登地點。

 

我轉向我年輕的友伴,想詢問他們的感想, 卻看到他們已經整裝完畢、準備動身。對他們來說,最美妙的一刻已經過去了。「走吧,」艾力克斯性急地說。「如果我們動作快一點, 還來得及在天黑之前再爬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