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上要面臨的狀況令人卻步――除了要應付蛇、昆蟲、泥濘和連綿不絕的降雨之外,我們也要冒著染上瘧疾、登革熱及其他各式各樣熱帶疾病的風險。

 

為了讓探險順利些,艾金斯和本內森僱用了三名英國空降特勤隊的退役軍官;他們退役後開設了一家專門在危險地區護送製片團隊的公司。他們三人先空降到遺址所在地,在直升機返回卡塔卡馬斯將費雪等人送來的同時,以大砍刀和電鋸清出可供降落和紮營的地點。支援團隊的領隊安德魯.「木頭」.伍德後來告訴我,就在他們工作時,有一隻貘、原雞和一群蜘蛛猴在那兒晃蕩或聚集在上方的樹上,似乎毫不害怕。「我從沒見過這種景象,」他說。「我認為這些動物從沒有看過人類。」

 

伍德在降落區後方選了一塊高起來的臺地作為基地營的地點,而基地營紮在大樹之間,要越過一個泥坑上用圓木鋪成的橋、再爬上一道土堤才到得了。由於蛇相當危險――毒性劇烈、經常被稱為「終極蝮蛇」的矛頭蛇尤其令人擔憂――因此伍德禁止任何人在無人護送的情況下離開營地。但費雪等不及了;已經習慣在墨西哥的考古遺址進行危險田野工作的他,揚言要獨自去探險。傍晚時伍德同意快速地勘查一下遺跡。先遣小組穿戴全套叢林裝備在河岸上集合,腳上套著防蛇綁腿、身上發出驅蟲劑的臭味。費雪已在手持衛星定位儀裡下載了光達地圖,現在定位儀顯示了他所在的確切地點與可能遺址的相對位置。

 

費雪一邊查看定位儀,一邊告訴伍德方向;伍德在一片濃密的赫蕉中劈出了一條小路,花朵如雨般落在隊員身上。森林中迴盪著鳥、青蛙、蟾蜍和昆蟲的鳴叫聲。我們涉過兩個泥坑,其中一個深及大腿,並且爬上泛濫平原上方的懸崖,來到一個覆滿叢林、陡峭的突出地形底部――這就是疑似古城的邊緣。「我們上去吧,」費雪說。實地檢驗開始了。

 

我們緊抓著藤蔓和樹根,爬上滑溜、遍布樹葉的斜坡。在布滿厚厚植被的坡頂,費雪指出一片隱約但肯定不會弄錯的長方形凹陷,他認為那是一棟建築的輪廓。尼爾跪下來想看清楚,結果發現了看似夯土結構的證據,這支持了此處原本是一座土造金字塔的說法。費雪高興極了。「就跟我想的一樣,」他說。「這整個地區都經過人為改造。」

 

費雪和伍德領著隊伍從金字塔繼續走,進到一個費雪希望是這座城市十處「廣場」或大型公共空間之一的地方。我們進入那個地方時,發現雨林中有一片平整的地面,人工化的程度不輸一座足球場。其中三面圍繞著呈直線排列的土墩,那是牆和建築的遺跡。一道溝渠穿過廣場,露出石頭鋪成的表面。我們走過廣場,發現另一頭有一排看似祭壇的平坦石塊,置於以白色大石排成的三角形臺座上。然而,厚厚的植被令人始終無法分辨出這座古城的布局或規模。夕陽開始西下,我們於是回到營地。

 

隔天早上,我們起床後便再度出發探險,濃霧中迴盪著吼猴的叫聲。昏暗的綠色叢林裡懸著一簇簇藤蔓和溼潤的花朵。在無邊無際的樹林和另一個時期、另一個民族留下的寂靜土墩圍繞下,我感到自己與當下的連結漸失。樹頂上方的吵雜聲宣告一場傾盆大雨的開始。幾分鐘過後,雨才落到地面。我們很快就溼透了。

 

費雪一邊揮舞著大砍刀,一邊跟尼爾及探險隊的光達工程師胡安.卡羅斯.費南德茲-迪亞茲朝北走,想在地圖上標示出這座城市其他廣場的位置。華盛頓大學的博士候選人安娜.科恩和探險隊的人類學家艾莉西亞.崗薩雷茲則留下來清除那排石頭上的植被。接近下午時,費雪和他的隊友回來了,他們在地圖上標出了其他三座廣場和許多土墩的位置。每個人都在傾盆大雨中輪流喝了熱奶茶。伍德命令隊伍回營地,他擔心河水可能正在上漲。隊員們排成一列離開。突然間,走在接近隊伍尾端的攝影師路西安.里德大叫出來。

 

「喂!這邊有一些奇怪的石頭。」

 

在金字塔底部,有數十件雕刻精美的石像頂端微微露出地面。這些在葉子和藤蔓間被探險隊瞥見、覆滿了青苔的雕像,形體在叢林的微光中逐漸清晰:一個咆哮的美洲豹頭像、一個以禿鷹頭雕刻裝飾的石製器皿、刻有蛇的大罐子,以及一批經過裝飾、看似王座或桌子的物品,考古學家稱之為「磨石」。這些文物的保存狀態全都很完美,可能自好幾世紀前被遺留至今都沒人碰過。

 

驚呼聲此起彼落,大家都擠過來,還撞到了彼此。費雪很快地控制局面,命令每個人後退,並且在那片區域圍起封鎖線。但他其實跟其他人一樣興奮,甚至比他們還開心。雖然蚊子地區的其他地方也發現過類似物品,但它們大部分是默德和其他人在很久以前找到的零星發現,或是已經被當地人或盜賊挖出來運走了。可以肯定的是,文獻中從未記載過這樣的文物祕藏。露出地面的器物有52件――誰知道地面下還有多少。

 

「放棄這樣的珍貴物品並把它們留在這兒,是很盛大的儀式性展示,」費雪說,「也許是作為祭品。」

 

接下來的幾天,考古學團隊就地記錄了每項物件。費南德茲也將光達裝置架在三腳架上掃描了這些文物,並且逐一製作3D影像。沒有任何東西被觸摸,沒有任何東西被移動:這些事要等到探險隊能夠帶著適當的設備和足夠的時間回來小心發掘時才能做。

 

在我撰寫這篇報導的同時,的確有另一場更大規模的遠征正在規畫中,而且得到了宏都拉斯政府的全力支持。這個貧窮的國家飽受毒品走私和隨之而來的暴力事件所苦,確實需要一些好消息。白城或許是傳說,但任何能讓這個故事與現實更接近的事物,都會讓人興奮異常;這是一種集體榮耀,能夠確認該國人民與他們在前哥倫布時期那段過去的連結。宏都拉斯總統胡安.奧蘭多.葉南德茲一得知發現這批祕藏的事,便派出一個軍方專任小組去守護遺址,防範盜賊。數週後他搭乘直升機到現場親自視察,並承諾他的政府會「竭盡所能」深入調查及保護的不只是山谷中的文化遺產,還有周邊地區的生態資產。

 

調查工作才剛開始。T1山谷大部分的區域仍待勘測,T3山谷中規模更大的遺跡則尚未有人探查。誰知道在遮蔽了蚊子地區其他部分的叢林林冠下還藏了些什麼?近幾年,對於前哥倫布時期人民在熱帶區域居住的情形,考古學家的想法有了重大改變。在舊觀點中,人口稀少的聚落零星散布在絕大部分無人居住的地帶。在新的觀點裡,聚落的人口稠密,聚落間的無人土地也少了很多。

 

「即使是在這個偏遠的叢林環境裡,」費雪說,「在這個大家想不到會這樣的地方,也曾經有稠密的人口住在城市中――好幾千個人。這意義深遠。」

 

關於蚊子地區過去的居民,我們仍需了解的一切其實無窮無盡,但我們所剩的時間卻可能有限。我們在2月飛離T1山谷、返回卡塔卡馬斯時,連綿不絕的雨林在僅僅數公里外就變成為了牧牛伐除林地而留下道道疤痕的山坡――就像一件原本華美的大衣上卻有著醜陋、破爛的補釘。這次探險計畫的支持和指導單位、宏都拉斯人類學與歷史研究院的院長維吉里歐.帕雷德斯計算,照目前的速度,皆伐作業會在八年內進行到T1山谷,摧毀可能的文化寶藏,並導致其他文物面臨猖獗偷盜的威脅。葉南德茲總統允諾保護這個區域,使其免於遭到砍伐和偷盜,有部分要透過設立「蚊子地區遺產保留區」來執行,範圍涵蓋以光達勘測的山谷周圍大約2030平方公里的區域。然而這是個棘手的議題。雖然伐木是違法的(這個區域位在塔瓦卡亞桑尼和雷奧普拉塔諾這兩處生物圈保留區內,應該受到保護),但牧牛能帶來經濟利益,也是宏都拉斯這個區域備受珍視的傳統。

 

在T1山谷的發現若能讓天平偏向保存的那一端,白城是真實或神話就無關緊要了。追尋它的過程已經帶來了珍寶。

 

欣賞更多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