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千美島地區,有一群寮國漁民世世代代在凶險的激流中搏命捕捉體型碩大的淡水魚類。然而他們的生活方式和這些魚類一樣,都面臨消失的危機。
在四千美島地區,有一群寮國漁民世世代代在凶險的激流中搏命捕捉體型碩大的淡水魚類。然而他們的生活方式和這些魚類一樣,都面臨消失的危機。

撰文/攝影:肖詩白

入夏是湄公河一年最壯觀的時刻,渾濁的河水在寮國占巴塞省流域緩緩流淌,這裡是寮國最南端,如果水性沒問題,游泳就可以踏上柬埔寨的國土。在這裡,湄公河向兩岸延展出寬約14公里的河面,形成諸多支流,產生數以千計的小島,包括東孔島。

東孔島南側有密集的瀑布群,其中散布著若干捕魚用的巨型竹坡,在湍急的波濤中固若金湯,岸上是幾個漁民搭建的簡易工棚,既可避雨,也可以在工作之餘稍事休息。每個簡易工棚的旁邊都有一個巨大的保冷箱,常放著巨大的冰塊,讓漁民捕獲的魚可以妥善保鮮。

一個黑瘦的漁民坐在自家的工棚中,他名叫莫。莫微笑地倒了一杯寮國啤酒,並示意讓我們每個人都喝一口,然後剝開一種味道很酸的茄冬果,配上辣椒讓我們品嘗。等一下他就要做好準備,進入洶湧的河水中,然後再登上竹坡,看上面的收穫如何。

莫並不急著起身前往查看,河岸兩旁的烏鴉自會為他發出信號。通常,竹坡上一旦有魚群被沖上來,就會吸引叢林中的烏鴉站在竹坡的圍欄旁邊,趁機偷走一些體型較小的鯰魚,這時漁民便會前往收魚。

莫要通過一根纜繩到達河中央的竹坡,只見他雙手抓住纜繩,縱身跳進激流,單靠雙手抓住纜繩,一點一點在激流中挪動自己的身體,他時隱時現,身體被激流沖刷到與激流平行,就像在飛機的風洞實驗室一樣。但他最終憑藉著扎實的技巧抵達了河中間那個竹坡。莫撿到了一條暹羅印度鯉,將魚頭放在嘴裡使勁一咬,那條魚便一命嗚呼,然後他將魚叼在嘴裡,奔赴下一個竹坡。

緊挨著東孔島北側的東德島是這個地區最熱鬧的地方,島上沿河緊湊地排列著一個個酒吧,裡面是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我為了「方舟攝影計畫」來到中南半島,記錄這裡即將消失的物種,同行的還有攝製組的周宇。我們在一家英國人開設的酒吧裡點了兩杯威士忌,河面上不時會有小型鯰魚上來換氣。店老闆熱情地向我們介紹東德島的一切,他說當雨季到來時,占巴塞這裡瀑布群的流量會是尼加拉大瀑布的兩倍,場面極其壯觀。

人們習於把這一帶叫做四千美島。這裡是湄公河流域河面最寬闊的地區,因為在旱季的時候水位降低,河面上的石灘裸露,形成無數的小島而得名。原住民還有著另外一個說法,叫這裡「餓不死人的地方」。占巴塞的原住民幾乎很少種地,他們世代依賴湄公河捕魚生活並養育後代。

1975年到1979年間,河對岸的柬埔寨在赤柬的恐怖統治下,大約有300萬人死於非命,幾乎占了全國人口的一半。不少柬埔寨人被迫放棄土地,從北部國境逃難到寮國的占巴塞省,因為在這裡,不用種田就可以繼續活下去。

酒吧的陽臺緊靠河邊,但卻有些悶熱,一陣涼風吹過,刺眼的陽光瞬間被烏雲吞食,湄公河的暴雨將至,但河面上划著獨木舟的漁民根本沒把這樣的天氣當回事,依然保持著自己划槳的節奏。這樣的天氣可能會從6月持續到9月,每天都有雨水降臨,河水流量是旱季時的20倍。通常,四千美島的漁民會利用這個時機進行捕魚,每年,湄公河占巴塞流域的捕魚總量可達200萬噸,有時甚至更多,可占世界淡水魚產量的15%。店老闆告訴我們,東孔島上還有一些當地的漁民,但現在魚的數量不如原來多了,就連當地最有經驗的漁民也不知道為什麼。周宇曾經收集過關於湄公河魚量減少的資料,世界自然基金等環境組織把這裡的魚量減少歸因於過度捕撈、非法漁業及大型水壩等。但當地的寮國人卻不明白那麼多,他們的信仰使他們覺得魚的減少是這條河所決定的。

事實上,現在的四千美島上不太容易找到全職的漁民了,從東德島向南,便有很多原住民的房子,有時候可以看到屋子外面零星的幾張漁網,但屋子裡的人多是老人和孩子。而剩下的少數年輕人也盼望著到泰國打工,夢想著能夠在那邊找到穩定的工作;能在泰國買一支三星手機是許多年輕人的願望。

在全球各大淡水流域中,沒有哪條河比湄公河更富有神祕色彩

在全球各大淡水流域中,沒有哪條河比湄公河更富有神祕色彩,相傳這裡生活著吃人的水怪。2006年,這裡曾經捕獲過一條超過300公斤重的巨型鯰魚。與一般鯰魚不同,牠長著鋒利的牙齒,性情凶猛,神出鬼沒,幾乎可以吞掉牠想吃的一切。一位寺院的僧人說,如果漁民不小心失足落入河中,就會被很多這樣的大魚慢慢吃掉。這也是為什麼出現了湄公河食人

鯰魚的傳說。事實上,湄公河流域的淡水魚種類異常豐富,被確認在這裡生存的魚類至少有300種,更傳奇的是,許多亞馬遜流域的魚類被人為放入湄公河,牠們在這裡存活下來,並與湄公河的原生魚類雜交。這裡偶爾還能看到漁民捕獲的巨型紅尾鯰魚,而若要說起湄公河流域原生的多種巨型魚類,鱨科鯰魚、天竺細絲鯰都算得上是這裡的大傢伙。

傍晚,一個漁民將一條30公斤重的湄公河虎頭鯊送到寺院,這種魚可以長到上百公斤重,而且曾經被亞洲以及北美國家的觀賞魚愛好者當作寵物飼養。這是周圍村落給寺院的供奉,這條魚將會在未來一周為寺院僧眾提供充足的蛋白質。事實上,寮國人80%的蛋白質攝取都依賴湄公河的魚類,四千美島的淡水魚也是寮國出口到泰國、越南和柬埔寨的重要物資。

四千美島最大的孔瀑布曾經是寮國漁民最理想的捕魚場所,研究者確認有201個魚種生活在附近水域,其中很多是從遙遠的洞里薩湖(或稱大湖、金邊湖)和南海沿著湄公河長途遷徙至此。大部分湄公河下游的魚種都必須到上游四千美島水域的急流中產卵,這裡的瀑布群帶來的浮游生物也可供這些生殖性洄游的魚類食用。牠們逆流而上,躍過珊瑚礁和小島到達北方,利用四千美島提供的天然屏障與資源延續生命週期,寮國人便順應這種自然規律,利用四千美島瀑布群聲勢驚人的激流去捕魚。

每到旱季,雨季時沉沒在河底的岩石隨著水位的下降而突顯出來,很多大小瀑布水流大大降低。漁民開始要在這些水流較緩的區域搭建竹坡。這真是個有創意的捕魚方式:他們先用粗大的樹木搭建竹坡的基礎結構,為了讓基礎更穩固,再以巨大的石塊將支撐竹坡的樹幹壓住,然後用細長的竹條搭建一個巨大的喇叭口滑梯,滑梯的兩側會用樹枝做好圍欄,而在一個150公尺寬的河道上,會散布三到四個這樣的竹坡,這些竹坡之間只由一個纜繩連結。這樣當水位在雨季上漲後,巨大的水流就會逆著滑梯沖上竹坡,水流從竹條的縫隙中繼續溜走,而有些逆流而上的魚群則會被沖上竹坡。

當雨季來臨時,島嶼之間被洶湧的河水阻斷,漁民活動也只能依賴在旱季時候修建的簡易纜繩。東孔島的南側分布著很多瀑布群,這裡也是島上居民極其重要的捕魚地。但很少有人親眼目睹這些漁民在雨季是如何通過一根繩子穿越兇險的激流。

薩念是當地最有名的漁民,他年輕時就開始跟隨父親學習,學會在波濤洶湧的激流中工作,在過去幾年,像薩念這樣的漁民還有不少,為了養家活口從事這個不無危險的工作。雖然這些危險對薩念已經是家常便飯,但他還是需要特別小心。

「我在這些瀑布上方溼滑的巨石上選擇合適的地點下網,一旦滑落我就必死無疑,沒有任何人能救我。如果撒網的時機把握不對,激流就會把我和漁網一同捲入河中。」薩念說。

像薩念這樣的漁民每天只捕捉2到3公斤的魚自給自足,如果他抓了太多魚背在身上,就很容易失去重心,滑進恐怖的激流。不過這樣微薄的收入已經不足以讓他們適應面對外來文化衝擊的生活方式了。但在當地,一個漁民不去捕魚,又能做什麼呢?薩念說,他現在只希望抓到更多魚,換取更多收入,這樣可以讓他的大兒子去泰國曼谷留學,往後留在那裡發展。

十年前,薩念經常在孔瀑布抓魚,現在那裡已經成為占巴塞著名的旅遊景點,每年吸引不少來此的遊客,但魚卻少了很多。薩念現在已經不再到那裡抓魚了。過去,他必須通過幾條在旱季搭建的鋼纜穿過100公尺左右的湍急瀑布,一旦失足就會葬身洶湧的波濤,但現在魚況不佳,也沒有去那裡冒險的必要了。

魚為什麼少了?從生態學上分析,我們通常得到的解釋是,湄公河下游支流水壩的修建在某種程度上影響著魚類的洄游狀況,受到衝擊最明顯的湄公河大鯰已被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列為瀕危物種。去年,四千美島的漁民捕到過一條湄公河大鯰,並在這條雌魚體內發現了成千上萬顆魚卵。由此可以推斷寮國四千美島的支流是這些本土魚類非常重要的洄游路徑。然而,水壩很可能會切斷魚類去北方產卵的遷徙路徑,破壞洄游魚類的生命週期。

在激流間穿梭的莫回來時帶著他撿到的暹羅印度鯉。當地漁民通常會把這種魚搗成糊狀來製作魚酪。這是一種用魚和鹽發酵而成的褐色麵團,是寮國人的日常食物:洄游期間,有的漁民會把魚養上一週,再以鮮魚出售,賣個好價錢。莫的肩上還背著一條特殊的鯰魚,嘴裡長滿了尖牙,他拎起那條魚,示意這條魚是會咬人的。我上前一看,正是一條幼體的湄公河大鯰。這裡的漁民近年抓到的大鯰體型都不大,而鴨嘴鯰魚的捕獲率也大大降低,導致鴨嘴鯰魚的市場價格持續攀升。當地人說雨季可以持續到9月或10月,但這些年水位的上漲有一些變化,魚類洄游的規律也與原來不同了。

每天清晨,莫和其他村子的漁民一樣,會把每天收穫的魚送到3公里外的碼頭上出售,這個碼頭直通柬埔寨口岸,因此成了四千美島最主要的魚類收購中心。交易通常在淩晨6點展開,漁民會把收穫的魚賣給固定的收購商,之後這些魚就會被卡車運往泰國和柬埔寨出售。

莉莉是這裡的收購商之一。她告訴我們,鴨嘴鯰魚和大鯰的價格比去年又高了15%,但泰國的餐廳卻把收購價格下壓到讓人無法承受。隨著四千美島的捕魚人逐年減少,她也準備在東德島找個好地點開間酒吧,換一種行業。隨著傳統生活的喪失,寮國人並沒有亂了節奏。他們不相信誰能把湄公河毀掉。對於四千美島魚類數量的減少,莉莉給了一個簡單的解釋:「或許是遊客太多了,上游和下游也開始修建橋梁,魚群只需要河水的聲音。」

莉莉住在碼頭西北側的東代島,家對面就是寮國大陸的一座山,山上有一尊金色佛像。在暴雨過後,佛像上方的天空總會出現彩虹,莉莉說:「我從小在這裡生長,四千美島的漁民生活對外來人充滿了神祕色彩,但我們已經司空見慣,這就是這裡人民的生活。」她嘆了口氣說,「這些傳統要不要保留,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沒有人能夠預測這裡漁民的未來,只有湄公河能夠決定這裡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