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想要教導牠們,揭露牠們的認知潛力,」任教於夏威夷大學希洛分校、曾在這間實驗室工作21年的亞當.派克說。「我們撫養這些海豚的方式就和養育小孩一樣。」

 

科瓦羅盆地實驗室有兩隻圈養的瓶鼻海豚,名叫鳳凰和阿凱阿卡麥伊,牠們在不斷接受教育的環境中成長,並且學習一種人工語言。兩隻海豚都被教導將聲音或手勢與物體、動作、和修飾語聯想在一起。

 

不過,鳳凰學的是一種聲音語言,單字按照要執行的任務的順序排列。阿凱阿卡麥伊學的是一種手勢語言,單字的排列與執行任務的順序不同。雖然理論上鳳凰可以逐字做出反應,阿凱阿卡麥伊卻要在看完整串手勢後,才能了解收到的指令。這兩隻海豚在充滿許多物品的游泳池中行動,執行指令的準確度超過80%。

 

阿凱阿卡麥伊和鳳凰分別在2003年和2004年死亡後,牠們的骨灰由衝浪板帶出海,撒在海中,然後全世界唯一一座專門致力於了解海豚如何思考的研究機構就關門了。但是有個重大的問題仍然沒有答案:為什麼鳳凰和阿凱阿卡麥伊能夠那麼輕鬆地學習語言?赫曼斷然否認是海豚與生俱來的某種語言能力幫了研究者的忙。他認為鳳凰和阿凱阿卡麥伊被教導習得的語言,讓牠們得以展現所有瓶鼻海豚(以及或許其他種類的海豚)都具備的卓越認知能力,只是在野生環境中可能永遠沒有機會展現。不過,海豚是否有某種原生的溝通形式,是人類可以從旁聽取,並且最終能夠了解的?

 

有強力證據顯示,至少有一種、在過去十年來受到廣泛研究的海豚聲音,確實具有某種指涉符號的功能。海豚用獨特的「識別哨聲」辨識並且呼喚彼此。科學家認為每隻海豚在幼年時都會為自己發明一個特殊的名字並且使用一輩子。海豚以互相發出識別哨聲的方式在海中打招呼,而且似乎能夠記住其他海豚的識別哨聲達數十年。雖然其他物種,例如黑臉長尾猴或草原土撥鼠,會發出代表捕食者的聲音,但一般相信,除了人類之外,沒有其他動物擁有個體專屬的名稱。

 

識別哨聲只是海豚在水下發出的聲音之一。在海豚的各種聲音中,只有識別哨聲有特定指涉對象的機率有多大?海豚只擁有各自的名字,而不為海中其他任何東西命名的可能性,又有多高?

 

德妮絲.赫辛堪稱海洋研究領域的珍.古德。她用過去30年的光陰認識了超過300隻、跨越三個世代的大西洋斑海豚。她在巴哈馬群島附近一片450平方公里的海域工作,進行全世界為期最久的水底野生海豚研究計畫。

 

去年夏天,我搭上赫辛的研究船「海豚號」,她正準備用一台複雜的新機器進行她的第一次實地測試。她希望這個機器有一天能讓她與這些她花了多年時間認識的海豚進行雙向溝通――並且在過程中幫助她了解海豚之間是如何溝通的。

 

這個機器用鋁和透明塑膠製成,是個鞋盒大小的正方體,名為「鯨豚類聽覺遙測」(英文縮寫為CHAT,聊天之意),赫辛在水下工作時就把它綁在胸前。這個9公斤重的盒子正面有一個小喇叭和鍵盤,還有兩個像眼睛的水下麥克風從機器下方突出。機器內部是受到密封保護、不受海水銹蝕的一團糾結電線和電路板,中間有一台電腦,赫辛只要按下一個按鈕,電腦就能播放預錄的海豚識別哨聲和類似海豚的哨聲到海中,並且記錄任何海豚回覆的哨聲。如果一隻海豚重覆其中一種類似海豚的哨聲,電腦就會把這個聲音轉換成文字,然後透過耳機播放給赫辛聽。

 

海豚是出名的模仿高手和學習快手。赫辛的目標,是讓幾隻從牠們出生起她就認識的少年雌海豚將CHAT機器播放的三種哨聲分別與一種物件聯想在一起:一條圍巾、一根繩子和一根馬尾藻(野生海豚把這種褐色的海藻當成玩具)。她希望這三個「字」能成為她和海豚互通的哨聲字彙基礎,然後逐步增加字彙量――這將是一種人工語言的開端,她和海豚也許有一天能用這種語言溝通。

「一旦牠們抓到訣竅――就像海倫.凱勒學會語言一樣――我們認為進展會非常迅速,」赫辛說。「因為牠們是社會性的動物,我們預期其他海豚會在一旁觀看。就像遊樂場上的小孩一樣。」

 

58歲的赫辛開朗樂觀,是那種似乎很適合用「夢想家」來形容的人――而且伴隨著這個形容所同時代表的天才與古怪。她12歲時參加的一場獎學金競賽要求參與者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你能夠為這個世界做一件事,你會做什麼?」她回答:「我會開發一種人類和動物之間的翻譯機,這樣我們就可以了解這顆星球上的其他心靈。」

 

透過與海豚在水下面對面(有時一次長達幾個小時),她錄製了數千小時的影片,記錄下海豚的每一種行為,並且詳加記載。她還將這些多話的研究對象的發聲集合成一個巨大的資料庫。

 

在海豚號上的還有另一位大名鼎鼎的科學家,喬治亞理工學院的計算科學教授薩德.史塔納。他是穿戴式電腦的先驅,也是Google的頂尖工程師,為Google研發Google眼鏡(Glass),這種抬頭顯示器讓配戴者走到哪裡都能上網。

 

45歲的史塔納像個大男孩,有一頭金色捲髮、大大的眼睛和濃密的鬢髮。他幾乎隨時都戴著Google眼鏡,並且用一個綁在左手、和他手掌差不多大的檸檬形鍵盤做筆記。史塔納的實驗團隊設計製造了CHAT機器,他要隨船十天,進行技術測試並收集資料。

 

如果海豚溝通之謎真能破解,關鍵可能不在於那台能進行雙向溝通的CHAT機器,而在於史塔納和他的學生已經開始應用在赫辛海豚錄音的資料分析工具。他們正在設計一種演算法,能夠有系統地搜索大量未分類的資料,找出隱藏在裡面的基本單位。輸入人類使用手語的影片,這種演算法就能從龐雜的手部動作中找出有意義的手勢。輸入人唸電話號碼的錄音,它就能分析出裡面有11個基本數字。(它還沒有聰明到能了解「零」和「0」是同一個數字。)這種演算法能發現重覆出現、但可能並不明顯或人類不知道如何尋找的主題。

 

在針對這個演算法的早期測試中,赫辛曾經傳送一組在水底錄到的發聲給史塔納,但沒有告訴他那是海豚母親與幼豚間互相傳送的識別哨聲。演算法從資料中找出了五個基本單位,表示這些識別哨聲可能是由海豚母親及幼豚會重複使用且一致的個別元件所組成,而且或許還能以有趣的方式重新組合。

 

「我們希望有朝一日會有一台CHAT機器,裡面有海豚聲音的所有基本單位。」史塔納說。「這台機器能將系統聽到的任何聲音翻譯成一連串符號,讓德妮絲回傳另一串基本單位。我們能找出這些基本單位嗎?我們能讓她重現這些基本單位嗎?我們能在互動當時立刻做到這些嗎?那就是我們夢寐以求的聖杯。」

 

在野生環境中測試CHAT機器的機會終於來臨時,出現在海豚號船首的不是隨便一隻海豚。游到船邊的正是赫辛整個星期都盼望能遇到的兩隻海豚:梅瑞迪安和涅瑞艾迪。事實上,兩隻海豚的識別哨聲已經預先輸入到CHAT機器裡了,希望赫辛有機會和牠們打招呼並進行互動。結果,好像是牠們特意找到了我們,而不是我們去找牠們。

 

赫辛和她研究的海豚大部分都是從牠們出生起就認識了,她也認識牠們的母親、阿姨和祖母。這本雜誌的許多讀者也認識其中一隻:涅瑞艾迪的母親娜索。娜索曾經登上1992年9月號的《國家地理》雜誌封面,在同樣是巴哈馬群島的海面下游動。

 

這兩隻雌海豚是協助赫辛工作的最佳選擇。牠們沒懷孕過,還只是好奇心旺盛並且能自由嬉戲、探索的孩子。雌大西洋斑海豚的性成熟年齡大約是九歲。牠們的壽命能超過50歲。

 

當赫辛潛入水中第一次播放梅瑞迪安的識別哨聲時,牠轉身游過來。當一隻生物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另一個物種叫出來時,我們可能預期牠會有些訝異,但是梅瑞迪安沒有流露出任何驚訝的跡象。

 

赫辛一邊游泳、一邊將右手臂伸到面前,指著一條她從泳衣裡拿出來的紅圍巾。她重覆按下CHAT機器上寫著「圍巾」的按鈕。發出來的聲音是起伏的啁啾聲,壓低之後在高音結束,持續約一秒。其中一隻海豚游過來,抓住圍巾,把它在吻部和胸鰭之間前後甩動。最後這條圍巾在牠潛入海底時,掛在牠的尾巴上。

 

我和一名研究生在赫辛後方幾公尺處尾隨她,研究生正在用水下攝影機拍攝這次邂逅。我一直在等其中一隻海豚帶著那條圍巾游走,但是牠們兩隻都沒有這麼做。牠們似乎想和我們互動,不過牠們很謹慎。牠們來回互傳那條圍巾,繞著我們打轉,帶著圍巾一起消失,然後又把它還給赫辛。她抓住圍巾,塞回泳衣內,然後拿出一條海藻。涅瑞艾迪突然向下猛撲,把海草銜在牙齒間,然後游走。赫辛追在牠後面,一次又一次地按下CHAT機器上的「馬尾藻」哨聲鍵,好像急切地想要回海藻。但是海豚不理她。

 

「如果海豚知道我們正試著使用符號,牠們或許會試圖向我們展現一些東西――這並非全然難以想像。」後來我們回到海豚號上時,赫辛這麼說。「或者,試著想像牠們彼此之間開始使用我們用來指稱馬尾藻的哨聲。」

 

現在這仍像是個遙不可及的夢。在這一小時的互動中,CHAT機器沒有記錄到任何模仿行為。「關鍵是接觸、接觸、再接觸,」赫辛說。對於一個身在船上、想要和野生海豚在茫茫大海中相遇並短暫交談的人類來說,這是個巨大的挑戰。

 

「牠們很好奇。你可以看到牠們正開始把一切拼湊起來。我一直等著牠們領悟,」她說。「我一直等著耳機中傳來一隻雌海豚的聲音說『圍巾!』你幾乎可以從牠們的眼神中看出牠們在試著解讀,試圖找出這一切的關聯。要是牠們能給我某種聲音回應就好了。」

 

也許牠們已經做出回應了,只不過用的是我們還不懂的形式而已。涅瑞艾迪把馬尾藻掛在尾巴上,悠哉地漂浮在水中,最後甩掉馬尾藻,然後淘氣地吹了一個大泡泡。

 

海豚和我們在水中互動了一個小時之後,開始失去興趣。涅瑞艾迪最後轉身離開時,發出一聲長長的神祕哨聲,回頭望了我們一眼,然後游向湛藍深處,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