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 AMERICANS

新的文物、理論及基因發現正在幫助我們重新認識最早的美洲人。

 

撰文:葛林.霍德吉斯 Glenn Hodges

 

為最早的美洲人賦予了第一張臉孔的是一名不幸的少女,她在大約1萬20001萬3000年前在猶加敦一處洞穴中失足摔死。她的厄運,是科學界的好運。發掘她的過程始於2007年,當時,由阿爾貝托‧納瓦率領的一隊墨西哥潛水員發現了一個巨大的水下洞穴。他們將這個驚人的發現命名為Hoyo Negro,意思是「黑洞」。他們的燈光照亮了深淵底部的一片史前骸骨,其中包含至少一副幾近完整的人類骨骼。

 

納瓦將這個發現通報給墨西哥國家人類學與歷史研究院,該院於是集合了一支由考古學者及其他研究人員所組成的國際團隊,負責調查洞穴與洞中的物品。那副人骨以希臘神話中的水仙女之名被暱稱為「奈亞」,後來被證實是美洲所發現過最古老的人類骸骨之一,也是完整程度足以作為臉部重建基礎的骸骨中,歷史最久遠的。遺傳學者甚至從上面取得了DNA樣本。

 

這些遺物結合起來,或許有助於解開長久以來關於美洲最早居民遷移過程的一個謎團:如果美洲原住民是最近一次冰期即將結束時遷徙到美洲的亞洲拓荒者後代,為什麼他們的外表和祖先並不相像?

 

所有的跡象都顯示最早的美洲人相當粗暴。只要檢視古美洲人的骸骨,就會發現超過半數的男性都有暴力導致的傷痕,而且十具男性骸骨中就有四具有顱骨骨折。那些傷口不像是打獵意外造成的,而骸骨上也沒有戰爭留下的痕跡,例如逃離攻擊時所受到的重擊。反之,這些男性似乎會彼此打鬥——而且既頻繁又激烈。

 

女性沒有這類傷口,不過她們的個子比男性小很多,而且有營養不良及遭到伴侶暴力相向的跡象。

 

對黑洞研究團隊的共同領導人考古學家吉姆‧查特斯而言,這一切都指出最早的美洲人是他所謂的「北半球野生型」族群:他們大膽又好鬥,男性極為陽剛,女性則瘦小順從。他認為這就是最早期美洲人的臉部特徵與後來的美洲原住民大不相同的原因。最早的美洲人是不怕冒險的拓荒者,戰利品被最強壯的男人贏走,為女人而起的爭鬥也都是他們獲勝。因此,他們剛強的性狀與特徵在性擇中勝出,壓倒了在後來較傾向定居的族群身上可見到、比較溫和且馴化的特質。

 

查特斯的野生型假說只是推測,但他的團隊在黑洞的發現可就不是了。奈亞具有最早期美洲人的典型臉部特徵,也擁有跟現代美洲原住民一樣的遺傳標記。這表示這兩個族群並非如某些人類學家所主張的那樣,是因為最早的族群被後來的亞洲移民所取代才會有不同的長相。他們之所以長得不一樣,是因為最早的美洲人在抵達美洲之後有了改變。

 

在這個過去20年間朝著全新方向突飛猛進的學科裡,查特斯的研究只不過是其中一項有趣的發展。新的考古發現、創新的假說及一批珍貴的遺傳資訊,都為最早期的美洲人是誰與他們如何來到西半球的問題,提供了新的線索。然而,在這許多進展之中最清楚浮現的是,有關美洲最早居民的故事依然是個謎。

 

在大半個20世紀中,大家都以為這個謎已經可以說解開了。1908年,美國新墨西哥州佛爾森的一名牛仔發現了一副骸骨,屬於一個已滅絕的大野牛亞種;1萬多年前,這種野牛曾在那片區域漫遊。後來,博物館研究人員在這堆骨頭中發現了矛尖——清楚證明人類存在於北美洲的時間比學界原來所想的還要早很多。過了不久,新墨西哥州的克洛維斯附近發現了有1萬3000年歷史的矛尖,接著這種被稱為「克洛維斯矛尖」的文物又在北美洲各地的數十個地點

被發現,那都曾是遠古獵人捕殺獵物的地方。

 

由於亞洲與北美洲在最近一次冰期時由一片稱為「白令陸橋」的寬廣陸塊所連接,而最早的美洲人似乎是會四處遷移的大型獵物狩獵者,所以很容易就可以推斷他們因為追蹤猛獁象及其他獵物而離開了亞洲、越過白令陸橋,接著穿過加拿大兩片巨大冰層之間可通行的走廊南下。這一點,再加上沒有有力的證據能夠顯示曾有比克洛維斯獵人還要早的人類居住在美洲,使得一個新的正統說法形成了:克洛維斯人就是最早的美洲人。毋庸再議。

 

但是,在一群高知名度的考古學者於1997年造訪智利南部的蒙特沃德遺址後,這一切又改觀了。范德堡大學的湯姆‧迪勒海伊宣稱他在當地找到了1萬4000多年前的人類居住證據——這比克洛維斯獵人出現在北美洲的時間還早了1000年。一如所有宣稱比克洛維斯人還早的人類居住證據一樣,迪勒海伊的發現也備受爭議,甚至有人指控他將文物移花接木及捏造數據。但是專家團隊在檢視證據後認定沒有問題,人類遷徙到美洲的故事因此又重新充滿了不確定。

 

在加拿大的冰層消融到足以露出一條陸上通道之前,人類是如何一路遷徙到智利的?他們是在冰川時期某個較早的時間點,也就是這條內陸通道尚未結冰時到來的嗎?又或者他們是搭船沿著太平洋岸南下,和人類在大約5萬年前抵達澳洲的方式一樣?這個學科頓時充滿了新的問題,也因為追求答案的全新努力而活絡了起來。

 

蒙特沃德考古發現引起轟動至今的18年間,這些問題都沒有獲得解答。不過最初的問題:「克羅維斯人是不是最早的美洲人?」倒是不斷得到答案;北美洲有幾處遺址都發現了據稱先於克洛維斯人的人類居住證據。這些遺址中有部分已經為人所知並經過多年研究,而且因為蒙特沃德的發現被認可而增加了可信度,不過也有新發現的遺址。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德州中部的黛布拉‧L‧弗里德金遺址,這裡甚至可能是西半球可證實最早有人類居住的地方。

 

2011年,德州農工大學考古學者麥可‧華特斯宣布他和他的團隊發掘到大規模的人類居住證據,年代最早可回溯至1萬5500年前——比最早的克洛維斯獵人抵達的時間早了大約2500年。弗里德金遺址位於奧斯丁北方約一小時車程的丘陵區中一座小山谷內,當地有一條細細的常流河,現在名為酪乳溪,還有一些成蔭的樹木及一片燧石層(這種岩石拿來製造工具相當好用),這一切使得這個區域在數千年間一直吸引人類前來居住。

 

「這片谷地有其獨特之處,」華特斯表示。有很長一段時間,學界都認為最早的美洲人主要是以大型獵物為對象的狩獵者,在美洲大陸上四處追逐猛獁象及乳齒象,不過,這座山谷對狩獵採集者來說是個理想的地點。這裡的人應該會吃堅果、植物的根、淡水龍蝦、烏龜,他們應該也會獵捕鹿、火雞、松鼠等動物。換句話說,這裡的人類可能不是在前往別處的途中暫居此地,而是定居在這裡。

 

然而如果真如華特斯所說,早在1萬5500年前就有人在位於美洲中部的此處定居,那麼最早到來的人又是在什麼時候從亞洲跨入新世界?這一點尚不清楚,不過看來在同一時期,美洲其他部分可能也有人定居。華特斯表示,他在酪乳溪發現的那些年代早於克洛維斯人的1萬6000多件文物,包括石刃、矛尖與碎片,都和在維吉尼亞州、賓州及威斯康辛州發現的文物類似。

 

「這當中有一個模式,」他說,「我想資料清楚顯示北美洲在1萬6000年前已經有人類出現。這是否就是北美洲最早有人居住的時間,或者還有比那更早的,只有時間能證明。」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最新的考古發現都與來自另一個領域的一系列證據相符;而這些證據對於我們了解人類定居美洲的歷史愈來愈重要。近年來,遺傳學者比較了現代美洲原住民與世界各地其他族群的DNA,並根據人類DNA的突變率推斷出,美洲原住民的祖先是從其他亞洲族群分離出來的亞洲人,而且大約有1萬年的時間是獨立發展的。他們在這1萬年間演化出獨特的遺傳標記,現在只在美洲原住民的身上還有。

 

這些遺傳標記不只在從奈亞骸骨取得的DNA中發現,在大約1萬2600年前埋在蒙大拿州西部的一個孩童遺骸上也有;他的葬身之處位於一片如今稱為安吉克遺址的土地上。去年,丹麥遺傳學者艾斯克‧威勒斯雷夫在針對這副遺骸進行分析後,首度取得了完整的古美洲人基因組。

 

「現在我們有兩件樣本,安吉克和黑洞的人類骸骨,而兩者有一個來自亞洲的共同祖先,」華特斯說,「跟黑洞一樣,安吉克基因組毫無疑問地顯示出古美洲人與原住民有基因上的關連。」

 

儘管有批評者指出兩個個體太少,不足以成為得出最終結論的樣本,但學界對於最早期美洲人的祖先是亞洲人一事已有強烈共識。

 

那麼新世界最早的居民是用什麼方法、在什麼時候抵達美洲的?這個問題仍然懸而未決,不過既然人類能在超過1萬4000年前抵達智利南部,若說他們沒有乘船就叫人意外了。

 

南加州近海的海峽群島崎嶇且荒涼,當地有一座國家公園、一座國家海洋保護區,以及一座美國海軍特種部隊的訓練營地。這片群島也有數以千計的考古遺址,其中多數尚未發掘。

 

1959年,博物館員菲爾‧奧爾在聖羅莎島考察時發現了一些人骨,他將之命名為「阿靈頓泉人」。骨頭在當時被判定有1萬年歷史,可是40年後,研究人員使用改良的定年技術,確定骨頭的歷史有1萬3000年,是美洲所發現最古老的人類遺骸之一。

 

1萬3000年前,北海峽群島(當時是合起來的一座島)與大陸之間隔著8公里的開放水域。阿靈頓泉人跟其他島民顯然擁有可以航海的船隻。

 

俄勒岡大學的強‧厄蘭森在這些島嶼上發掘遺址已有30年。他還沒找到任何年代跟阿靈頓泉人一樣久遠的東西,不過他發現了有力的證據,顯示比阿靈頓泉人稍晚,也就是大約1萬2000年前居住在這裡的人類擁有發達的海洋文化;他們的器物帶著尖頭與刃,和在日本島嶼及其他亞太海岸地區所發現的更古老的工具很類似。

 

厄蘭森說,海峽群島居民的祖先可能是透過他所謂的「海藻公路」(一片幾乎連續的海藻床生態系,充滿了魚類及海洋哺乳動物)從亞洲進入美洲,途中或許在白令陸橋停留了很久。「我們知道在2萬5000到3萬年前,日本有使用船隻的海洋民族。所以我想我們可以合理推論,他們也許持續北上,沿著太平洋邊緣到了美洲。」

 

太平洋沿岸的海灘現在仍有大量的象海豹及海獅,所以不難想像獵人坐在小船上沿著海岸線快速航行、並且享用豐盛肉食的情景。不過想像無法取代確鑿的證據,而目前為止,這樣的證據仍然付之闕如。現在的海平面比末次冰盛期高了90到120公尺,這表示古代的沿岸遺址現在可能位在幾十公尺深的水中、距離海岸線數公里之遠。

 

說來有些諷刺,人類沿著海岸遷徙最有力的證據可能會在內陸找到,因為沿著海岸遷移的人可能會探索途中的河川及灣澳。在俄勒岡州中部已經有了指向這個方向的證據;在當地一系列洞穴中找到的箭頭與矛尖和在日本、朝鮮半島及俄羅斯庫頁島所發現的很類似,此外還有克洛維斯人之前便有人類在北美洲居住的證據中,想必是最不雅的一種:人類糞便化石。

 

2008年,俄勒岡大學的丹尼斯‧詹金斯宣告他發現了人類的「糞化石」(這是古代糞便的精確說法),年代在1萬4000至1萬5000年前,地點是佩斯利鎮附近俯瞰一片古湖床的一系列淺洞穴。DNA化驗確定佩斯利洞穴群的糞化石是人類留下的,而詹金斯推測,留下它們的人可能是經由哥倫比亞河或克拉馬斯河,從太平洋進入了美洲內陸。

 

此外,詹金斯還指出糞化石中的一個線索:沙漠洋芫荽的種子,這種嬌小植物有可食用的根,藏在地面下30公分處。「你必須知道地面下有根,而且必須有挖掘用的棍棒才能取得它,」詹金斯說。「對我來說,這表示這些人並非初來乍到。」換句話說,住在這裡的人並不只是路過而已;他們對這片土地及其資源瞭若指掌。

 

這似乎是個逐漸浮現的敘事主軸。這樣的故事看來不只發生在佩斯利洞穴群,也發生在蒙特沃德及德州的弗里德金遺址。在這些案例中,人類似乎都已定居下來,適應了環境,也很擅於利用它。這顯示早在克洛維斯文化開始傳播到北美洲各地之前,美洲已經存在多樣的人類社群,他們可能經過不知多少次的遷徙和不同的路線抵達美洲。有人可能走海路,有人則走陸路。有些族群抵達時的人數可能少到他們存在過的痕跡永遠也不會被找到。

 

「還有很多事情是我們不知道的,而且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南衛理公會大學考古學者大衛‧梅爾策說。「不過我們已經有了找東西和找真相的新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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