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 1990 年齊柏林任職國道新建工程局, 便開始進行無止盡的空中拍攝,高山、河湖、平原、海岸、島礁……, 記錄台灣的各種美麗與哀愁。 儘管在 2017 年 6 月 10 日, 這一切都隨著齊柏林的最後一次著陸,暫時畫下了句點。 但他已為台灣留下了珍貴的影像資產,高達二、三十萬幅空拍照片, 還有震撼人心的金馬獎得獎紀錄片《看見台灣》。 如今,透過齊柏林的眼睛,我們才得以看遍台灣。


悼念一位真正的探險家

2017 年6 月10 日一早,正打算騎自行車上山,忽然想到齊柏林。我對想像中的他說:「你這個大塊頭,還不趕緊多運動運動,學學那誰,要活得久一點。」想到他是因為我最後一次見到齊柏林的情形。大約兩個月前,我騎著自行車,路上忽然聽見有人叫我名字。當時我正在一個不想見人的狀態,因此有點不情願的回頭。是齊柏林。

他把車停在路邊,下來和我說話。「哇塞,你這是公路車啊,很酷哇。」我說:「酷什麼,剛剛才摔了一跤,你看,還流著血。」我指著我的膝蓋和小腿那片傷。他關切的問了情況,接著一直為著去年沒有辦法參加我父親的告別式而不停的道歉。我們在路邊上聊了起來,提到他想把電影和書帶進大陸市場碰上的一些困難。最後他拿出手機說,「我們應該拍一張。」我欣然同意,兩人就在大馬路上拍了照。我頭戴安全盔身穿車服,身上帶著傷的樣子大概很狼狽,所以齊柏林沒有把照片發到網上,我一直沒看到這張照片。

但這就是齊柏林:總是熱情、誠懇、友善、周到;凡事為人設想,又從不隱晦自己碰到困惑或挫折;即使成名之後,他的這些特質只有更加明顯。

但對我而言,我最喜歡齊柏林的一個特點,就是他談起拍照、拍電影、做題目、眼睛會放光的那個模樣。那種單純、童稚的、對喜歡的什麼東西,對想做出點什麼事情的嚮往和期待。

1998 年,我初認識齊柏林時,他是個單純的空中攝影師,才開始在我任職的《大地地理雜誌》發表他的空拍作品。 他最早的照片比較偏向美麗的風景,從高空俯視台灣的美景,讓從未以那樣視角看到自己家園的人震撼感動。

後來他的作品中出現更多環境議題,台灣沿海水泥化的海岸線、山地濫墾濫伐導致的水土流失、高山地區的超限利用都在照片中一一顯現。1999 年,九二一地震發生,雜誌緊急請他從直升機上拍攝車籠埔斷層的破裂面,為這場災難提供了珍貴而震撼的影像。空拍影像無可取代的宏觀視野在此一覽無遺。

從那以後,他拍了愈來愈多的台灣土地的肖像,除了累積美景,也拍攝到愈來愈多災難與破壞。他漸漸不僅是一個攝影師了。就像第一個發現堤防漏水的小孩,當他從高空中獨自看見各種環境問題,促使他必須讓更多人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他和官員談話,接受媒體採訪,不斷提醒台灣重視環境破壞問題。他出書、辦展覽,甚至開始拍影片。2009年他成立台灣阿布電影公司,開始籌備《看見台灣》的拍攝。

從一個報導工作者的角度,我完全理解他需要更大的舞台來展示他愈來愈多的觀察與發現;從朋友的角度,我則不免為他捏把冷汗:媒體面臨的困境讓創作者愈來愈難得到支持,知道他放棄退休金,到處奔走募款來拍片,心想這真是一把豪賭。

誠實的說,當我知道齊柏林要拍一部全部以空拍完成的影片,我是十分懷疑的──那不是就像只用一種句法說故事、或只用一個角度拍照一樣,勢必對說故事帶來極大的限制。就算在影片剪接期間,他邀我到工作室,放了一些拍攝的片段給我看,還是沒有消除我這種懷疑。

當然出乎我意料的,《看見台灣》上映後,造成轟動。金馬獎即將公布的當天,《國家地理》雜誌中文版也特別包場邀請讀者觀賞,齊柏林還在百忙當中親自前來和觀眾見面。那天我第一次看了《看見台灣》,中間幾度熱淚盈眶。因為齊柏林用他最懇切的態度彌補了說故事方式的限制,用最平實的方式把台灣環境的美與挑戰展現出來。

《看見台灣》破紀錄的成功之後,齊柏林變得非常非常忙。馬不停蹄的在世界各地參加影展、各地演講、放映邀約不斷。在媒體上不時看見他的身影。然而不論在電視訪談、在私下見面、在社交媒體上,除了多了自信,齊柏林還是跟我們將近20年前認識的他沒有任何不同,他還是那樣誠懇、風趣、友善、周到。

《國家地理》雜誌中文版在2014 年推選出他作為「國家地理台灣探險家」之一,因為他完全符合我們推選這個榮譽的三個標準:卓越(在自己的領域長期有傑出表現)、冒險(走出舒適圈,面向新挑戰)、影響(改變大眾的思考與態度)。 但是在這個以及各種其他紛擁而至的榮譽之外,我知道推動齊柏林完成這些的動力,不外乎對自己所做事情的熱愛,就是那讓他談起拍攝、談起器材、談起要完成的計畫會兩眼放光的那種發自內心、毫無保留的熱情。

隔年,我們舉辦了年度國家地理中文版探險家論壇,特別邀請了齊柏林與美國國家地理的空拍攝影師喬治‧ 史坦梅茲一起座談。那天齊柏林來到會場的時候顯得心急如焚。他說,他的一位好友,凌天航空的機師陳秀明剛剛因為清洗高壓電塔礙子任務中發生意外,不幸墜機身亡。他一心想著去慰問家屬,但是還是認真完成了承諾的座談,然後才趕忙離開現場。我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身影,想起他二十多年來的拍攝工作中,幾乎天天冒著同樣的危險。

2017 年6 月10 日中午,在山上突然收到同事通知齊柏林拍片中直升機失事而喪生的消息,愕然不止。從北宜公路騎車下山當中,心神不寧,摔了一跤,又不免一番皮破血流。只是這次,不會再有機會和不期而遇的齊柏林在路邊話家常了。後來幾天媒體撲天蓋地的報導他的事故。我努力讓自己不看到這些報導,不忍心知道更多細節。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齊柏林在做著自己最熱愛的工作時,轟然隕落。我想像,如果齊柏林只是摔了個輕傷,那怕是斷了幾根骨頭,他會放棄危險的拍攝工作嗎?不可能。我能想像他會在病榻上露出他那典型的靦腆的笑容,兩眼放光的談起要完成的計畫,然後在第一時間翻身上馬,繼續征戰。就像立志馬革裹屍的將軍,只有出師未捷的遺憾,絕無對冒險出征的悔恨。

《國家地理》雜誌總編輯

永適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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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特刊由PWC資誠聯合會計師事務所義務贊助公證與結算作業,淨收益將全數捐贈給「看見 ‧ 齊柏林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