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師暨人類學者馬西默‧布蘭卡(Massimo Branca)在2013年首次遇見卡塔莉娜(Catalina),那時她17歲。

「她黑色的大眼睛似乎隨著我看得時間愈久而變得愈神祕,」他說。「我費了很大勁才了解在她短暫的人生中,究竟經歷了多少事情。」

17歲的卡塔莉娜。她在出生後就被遺棄,在孤兒院長大,然後在12歲起開始在街頭以及布加勒斯特(Bucharest)的隧道中生活。

當時,卡塔莉娜與一群街友一起在羅馬尼亞布加勒斯特(Bucharest)北火車站(Gard de Nord)的裡面、附近和地底生活。她出生後就被遺棄在醫院裡,六歲以前住在孤兒院,後來與家人團圓,但是12歲又逃家了。她從13歲起開始使用靜脈注射藥物。

拍攝卡塔莉娜是布蘭卡一項更大計畫的一部份,計畫名為「表面之下」(Under the Surface),記錄生活在布加勒斯特地底隧道的人。這些隧道炎熱、潮濕、擁擠,源自羅馬尼亞前獨裁者尼古拉‧西奧塞古(Nicolae Ceausescu)的城市中央暖氣系統計畫。現在,有好幾代的街頭兒童與成人生活在這些隧道中,以地面上小小的坑洞為出入口。

到了冬天,會有多達40個人擠在隧道內取暖,共享只有幾平方公尺的空間。

布蘭卡和他的朋友伊果爾‧馬切桑(Igor Marchesan)在獲得隧道首領的准許後,在2013年7月首度進入隧道。隧道首領以布魯斯‧李(即李小龍)之名行走江湖,控制了隧道生活的一切,包括食物與供電。布蘭卡必須說服「李小龍」他們不是要製作一個短暫即逝的揭露式報導,而是要從人類學角度研究這個團體的社會關係。

「我希望人們了解街頭生活的情況,並且當他們偶然遇到這些人,或是任何地方的無家可歸的人時,心胸能夠更包容、開放,」布蘭卡說。「我希望讓觀者能夠想像地底生活是什麼樣子,而且眼光不要為憐憫、批判或恐懼所遮蔽。」

在隧道生活中,無聊是常見的現象,除了使用毒品外少有其他事情可做。卡塔莉娜雖然自13歲起就成為靜脈注射藥癮者,但她也喜歡寫作。

洗好的鍋碗瓢盆和達文西畫作〈最後的晚餐〉複製品,都是隧道中可以看到的景象。隧道居民利用發電機產生照明、電扇、音響、冰箱與電視所需的電力。

據布蘭卡說,隧道居民多數患有結核病、肝炎或HIV,並且有毒癮,使用的毒品包括海洛因、甲基甲基卡西酮和Aurolac,Aurolac是一種銀色顏料,他們從塑膠袋裡吸入。布蘭卡說多數人會來到隧道居住是因為缺乏安穩的家庭生活,許多人是孤兒,或者染上HIV後被家人趕出來,或是為了逃離貧窮與虐待而出走。

停電時的卡塔莉娜與「李小龍」(中)。李小龍是隧道的實際首領,在他來到這裡以前,隧道只以蠟燭照明。

布蘭卡說,偶然看到隧道內部環境的人,可能會感到震驚,但是他並不希望自己的照片讓觀者覺得震驚。他希望看到的人對他的拍攝對象感到同情與理解。他要觀者知道,這些隧道居民是怎麼會來到這裡居住的,而像卡塔莉娜這樣的人值得我們以同理心、慈悲與愛來對待。

「我認為讓人震驚的影像會讓觀者與這些人之間的距離更遠,而我的目的恰恰相反,」他說。「我想要觀眾了解他們也可能身陷同樣的處境,而我希望他們看到我的照片後可以改變他們看待這類議題的方式。」

布蘭卡說,卡塔莉娜微笑時總是很謹慎,帶著羞愧,因為幾年前她前排的牙齒掉了。

有一陣子卡塔莉娜試著不使用毒品。這段期間,她多數時間都在吃東西和睡覺,以恢復體力並緩解痛苦。

雖然他是一個從人類學角度出發的觀察者,但是布蘭卡說他還是在記錄卡塔莉娜生命的同時,試著幫助她。

2014年1月,她在吸入故障的發電機發出的煙霧後昏倒,腿部因為碰到隧道的暖氣管嚴重燒傷。布蘭卡先帶她去醫院,然後去了一個庇護所。卡塔莉娜在那裡有幾個星期沒碰毒品,並對布蘭卡發誓她永遠都不會再碰。但是她懇求他帶她回隧道,之後不久又開始使用毒品了。

「我只是個人,我想要設法幫助她。我對她感覺很親近──她對我而言又像妹妹又像女兒,」布蘭卡說。「我知道她健康狀況不好,但是住在隧道裡的人有很多人狀況比她還糟。她滿獨立的,我從沒想過她可能會死。」

戒毒幾週後,卡塔莉娜再也無法抵擋毒品的誘惑。她寫道:「太遲了,我是個毒品上癮者,沒救了。」

但是在2014年5月28日,就在滿18歲後的一個月,卡塔莉娜死了。官方原因寫的是心肺停止,但非官方的原因是愛滋病,以及從毒品注射針孔擴散到腦部的感染。

布蘭卡聽到消息時人在義大利。他趕回羅馬尼亞參加她的葬禮──葬禮的費用主要由她的街友家庭支付。

卡塔莉娜死於2014年5月28日,前一個月她才剛滿18歲。她的男友桑托(右下)要求自己死後葬在她附近。他也是HIV感染者。

「很多人說這些人可以選擇過不同的生活──找份工作、穩定下來,」布蘭卡說。「但是在好幾個月或好多年都對他人保持封閉之後,他們不會考慮那種生活,他們視彼此為家人。」

 

撰文:蔻伯恩‧杜克哈特(Coburn Dukehart

ALL PHOTOGRAPHS BY MASSIMO BRANCA


馬西默‧布蘭卡(Massimo Branca)是生活在義大利與羅馬尼亞的人類學者和攝影師。他是義大利紀實攝影者協會Collettivo Fotosocial的成員,該協會的目標是透過視覺敘事的方法帶來正面的社會改變。

布蘭卡的「表面之下」(Under the Surface)紀實攝影,最近獲得「馬格蘭30名30以下攝影師(Magnum 30 Under 30 award)」獎項的肯定。他目前正在進行卡塔莉娜原生家庭的拍攝計畫,記錄他們在生命中面對的許多艱難。

讀者可以在他的網站上欣賞更多他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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