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的功能不只是提供方向而已,還能展現偉大的科學成就、勇氣和超越人類的精準度。

在Google和Waze1一款來自以色列的手機導航軟體的年代裡,傳統地圖或許顯得有點多餘。但蓓西.梅森(Betsy Mason)和葛雷格.米勒(Greg Miller)共同撰寫了由國家地理圖書出版的《地圖上都有》(All over the Map)一書,梅森解釋了地圖除了能讓我們避開塞車路段或找到另一家星巴克以外,還有很多其他功能。地圖可以記錄貧窮區域、讓大峽谷(Grand Canyon)的美躍然紙上,還能記錄下戰爭造成的破壞。

當國家地理連絡上人在加州的梅森時,她解釋了一位名為瑪莉.塔普(Marie Tharp)的女性如何成為首批繪製海底地形的人之一、由最高機密軍事單位所打造的立體模型如何協助規劃諾曼地登陸(Normandy Landings);還有外星文明為什麼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利用航海家號(Voyager)太空船上攜帶的資訊找到我們。

第一張地圖可追溯到古代的巴比倫(Babylon)。請幫我們稍微簡單介紹一下歷史,並解釋地圖到底曾經被用在多少種不同用途上。

我們的書並不是地圖製作史、也不是地圖學的學術專書。我們比較喜歡把這本書當作一本剛好跟地圖有關的故事書。當我們在幫這本書選地圖的時候,目標是選出引人注目的地圖,因為這是一本大開本精裝畫冊。但我們也希望確保收入這本書裡的每一幅地圖背後都有引人入勝的故事,不管是關於地圖本身、跟地圖的製作、或製作地圖的人有關,不然就是那張地圖如何影響了歷史、或如何闡釋那些你無法以其他方式看見的資訊。書中最古老的一張地圖出自公元3世紀,是一塊上面有羅馬地圖的磁磚。我們有還在不斷增修的地圖、也有在我們3月截稿期限前才及時完成的地圖。

美國最有名的地圖之一,是布拉德福.瓦許本(Bradford Washburn)的大峽谷地圖。請告訴我們這幅地圖是如何製作的,還有這幅地圖背後的男人。

我超喜歡這張地圖的!布拉德福.瓦許本是個不可思議的人。他擔任國家地理探險家十幾年,也是第一個登上阿拉斯加數十座山峰、並率領幾時趟探險任務的人,其中有許多次是在阿拉斯加的探險,而且他第一次帶隊的時候才24歲。

他同時也是波士頓科學博物館的館長(Boston Museum of Science),而他想在博物館的岩石庭園裡放一塊來自大峽谷谷底的石頭。所以他和太太芭芭拉.瓦許本(Barbara Washburn)就到大峽谷去了。當他們抵達大峽谷的時候,想找幾張那一帶地區的好地圖,結果發現根本沒有。他對這件事的反應是,「我看我得自己做一張好一點的地圖了。」

[書封照]COURTESY OF NATIONAL GEOGRAPHIC
他花了八年時間製作他那張美麗的地圖,其中包括近150天的田野調查,並搭直升機降落在大峽谷各種難以抵達之處達700次以上。等他們完成田野工作以後,他便開始專注於以一種非常美觀的方式描繪大峽谷。所以他請國家地理學會在瑞士受訓的製圖員,用噴槍繪製立體圖。最後的成果就是這張美麗的彩色大峽谷地圖,上面用了各種不同色調的紅色與褐色,而外面的綠色區域代表的則是靠近大峽谷頂部附近生長的某些植被。這張地圖非常精確,又美得不可思議。

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是在哈佛地圖圖書館(Harvard Map Library)的展覽上,這幅地圖讓我當場就停下了腳步!我在研究這張地圖的時候,國家地理的圖書館員麥可.佛萊(Michael Fry)有跟我聯絡上,他說,「檔案室裡有好幾個箱子,裝的都是跟製作這幅地圖有關的資料。」我就是這樣才知道這張地圖是怎麼製作出來的。那是瓦許本和每個參與製作這張地圖的工作人員之間的通訊寶庫:國家地理內部備忘錄、收據、還有所有使用物品的清單。所以翻閱這些資料、把整個故事拼湊成形,真的非常有趣。抱歉,關於這張地圖我可以講一整天都停不下來![笑]

到了20世紀中期,地表上大部分地區都已經測繪過了,但海底還是一片空白。有一位厲害的女性瑪麗.薩普(Marie Tharp)改變了這個狀況,對嗎?

她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但很遺憾地,她的成就要等到很久以後才受到肯定,但也幸好是在她過世前。她是20世紀早期少數幾位受到正規教育栽培的女性地質學家。她能有機會去唸研究所,原因之一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地質系招到的男生不足,所以有些學校對女性打開了大門。她找到了助理的工作,負責繪圖。有一段時間她是和另一位地質學家布魯斯.希森(Bruce Heezen)搭配,他的專長是利用船艦上的聲納系統蒐集海床深度的資料。他先是取得了大西洋洋底的測繪資料,最終完完成了全部的海洋。她則把這些測繪資料拿來研究,開始將海洋裡面的狀況視覺化。

她用一種名為「地文圖」(physiographic diagrams)的技巧,畫出了幾乎是立體的海床結構。以前從來沒有人這樣做過。大部分民眾都以為海底是一片平坦、毫無起伏的平原,所以這是大眾第一次有機會想像海底真正的模樣。國家地理請她和布魯斯.希森、還有非常厲害的奧地利地貌全景畫家海因里希.貝倫(Heinrich Berann)合作。貝倫利用瑪麗.薩普的地文地圖繪出了絕對震撼的海底地貌,這是大眾從未見過的。

二戰的倫敦大轟炸期間,德國空軍投了數百萬枚炸彈轟炸倫敦。有一群製圖師和測量員不斷更新即時的破壞狀況。請跟我們聊聊這些不可思議的地圖,還有這些地圖製作時的狀況和情境。

這真的是非常非常不可思議的事。倫敦有一群建築師和測量員會在炸彈掉下來的時候──差不多是炸彈一落地──就衝過去調查受損的狀況。他們會先救人,能救多少算多少。他們也是負責評估建築物會不會倒塌、救援人手是否需要撤離的人,然後他們會判斷建築物的破壞程度是無法修復、徹底破壞、尚能修復、還是只有輕微破壞。他們將這幾種類別放上了一張倫敦地圖,並用顏色標記出每一棟遭到破壞的建築物。

最後的成果就是這110張很了不起的地圖,涵蓋今日所謂的整個內倫敦(Inner London)地區。這些地圖真的很美,但又讓人有點難過,因為這些地圖描繪的其實就是破壞與苦難。這個調查團隊在轟炸中折損了54個人。

地圖對諾曼第登陸也非常重要。請描述一下英國人和美國人製作的那些無比詳盡的諾曼第海灘模型,還有所造成的影響。

這又是另一個不可思議、而大部分都不為人知的地圖製作成就。有一小群美國和英國的祕密軍事人員負責製作戰時每一個重要戰場的立體地形模型。結果發現,這在計畫攻擊行動、或是在對準備前往該地區的軍隊簡報時非常非常有用,因為很多軍人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判讀地形圖或解讀空照圖。

在這個名為「V部門」(V Section)的地圖製作團隊裡的成員,對於模型精確性的要求極為嚴格,因為只要出錯就可能造成人員傷亡。他們利用空照圖上的陰影來判斷建築物的確切高度,並想出各種新方法來模擬不同的構造。他們有一種機器,有點像蛋糕用的擠花工具,用來做諾曼第鄉下常見的那種樹籬。有一個人說,他甚至拔自己的鬍子來做港口船隻上的迷你桅桿。[笑]

這些地圖拯救了無數生命,也在諾曼第登陸的規劃和執行方面居功厥偉。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內還有幾幅保留至今的地圖,例如猶他海灘(Utah Beach)。我看到的時候,心裡想說:哇,這也太強了吧?

如果外星人想找到我們,應該也會需要地圖吧。所以我們用航海家一號(Voyager 1)太空船送了一張地圖送上太空,對吧?這張地圖是怎麼製作出來的?

美國航太總署(NASA)希望能用太空船送一些能協助解釋地球狀況的資訊到太空中。他們委請天文學家法蘭克.德瑞克(Frank Drake)和卡爾.薩根(Carl Sagan)製作出某種訊息,提供給航海家號太空船在從太陽系前往星際空間的這一路上所可能遇到的任何有智慧的外星種族。而這艘太空船的最終任務就是抵達星際空間(Interstellar Space)。法蘭克.德瑞克是為SETI研究院(SETI Institute)工作──也就是「搜尋外外星智慧」(Search for Extra-Terrestrial Intelligence)研究院,所以他本來就已經花了很多時間在思考其他智慧生物可能會跟我們有哪些共通點、他們可能會如何看待世界,所以他希望製作出一張地圖,能讓外星智慧生物知道我們的太陽系在哪裡。他認為最好的方式就是使用所謂的脈衝星(pulsars),在當時這是幾年前才剛剛發現的星體。這種星體是超新星爆炸後的殘餘。脈衝星吸引人的原因是它們會自轉,而且還會發光。脈衝星轉動時這些光束就會造成特定模式的光脈衝,可以用望遠鏡觀察到。每一顆脈衝星都有獨特的脈衝模式,所以你能辨識出特定的脈衝星。

德瑞克覺得,當航海家號離開了我們的銀河系,任何能在星際空間攔截到我們這艘太空船的智慧生物,一定都知道什麼是脈衝星,自然也能理解如何利用這張地圖找到我們太陽系的位置。

大眾有時候會因為這件事而覺得有點害怕,因為他們認為我們把資訊送到外太空,是在幫助異星生物前來地球、毀滅我們的生活方式。

但,正如卡爾.薩根所說,「因為太空非常空曠,基本上航海家號根本沒機會進入另一顆恆星的行星系(planetary system)。」他依然認為這個計畫只是人類一種懷抱希望的展現。整個計畫比較像是人類嘗試理解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而不是真的要接觸到另外一種智慧物種。

我兒子這一代的人──他現在30多歲──有很多已經不會看地圖了。他們只會用Google。在這個衛星與GPS製圖師的年代,地圖會不會很快就加入渡渡鳥(Dodo)的行列,面對絕滅的危機?

[笑] 我常被問這個問題,但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危險,因為地圖除了幫我們找方向以外還有很多功能。你沒辦法用iPhone螢幕或Google地圖去了解貧困區域在哪裡,或是地貌底下的地質是什麼樣子。這些就是讓我愛上地圖的地方,而我們想在書中選擇呈現的,也就是這樣的事情。

我們有能呈現人類各種狀態的地圖,像是19世紀倫敦的貧窮、或是展現出當時所認定的世界各民族起源的第一本民族誌地圖集。然後還有用於科學研究的地圖。有時候,地圖只是一種展示資料的美麗方式。所以我希望,像你兒子他們那些沒有多少判讀地圖經驗的人,或許會注意到這本書,並因為各種故事和地圖所能做到的事情而感到喜悅。

 

本篇訪談經過編輯。

撰文:Simon Worral

編譯:鍾慧元

延伸閱讀:《河的第三岸》:驚人旅程揭開亞馬遜的黑暗面地球上最嚴酷之地的「極端保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