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爾.柏格(Joel Berger)因為想看看北極地區的麝牛會有什麼反應,而穿上了熊裝。但這只是他身為「極端保育學者」的諸多作法之一。

無論是在北極、西藏還是蒙古,想在自然界最嚴酷的邊緣地區保育野生動物,都必須面對許多大挑戰,像是坑坑疤疤的道路(或者根本沒路)、失溫、遭熊攻擊,甚至被逮捕。在《極端保育》(Extreme Conservation)一書中,科羅拉多州立大學(Colorado State University)的保育生物學教授、也是國際野生生物保護學會(Wildlife Conservation Society)科學家的喬爾.柏格,帶著我們前往地球上最偏遠的幾個地區、認識那些地方最稀有的動物。

當《國家地理》連絡上人在科羅拉多州科林斯堡(Fort Collins)家裡的喬爾.柏格時,他講起自己是如何在俄羅斯被捕、氣候變遷如何把愈來愈多物種以無法預測的方式湊在一起,還有,人類最好的朋友為什麼會對野生動物造成愈來愈大的威脅。

你的工作專門研究生活在地球上某些最荒涼之處的動物。請跟我們介紹其中幾種,並告訴我們你為什麼會受這些地方吸引。你是被虐待狂什麼的嗎?

[笑]問得好啊,賽門!我的確是在有點偏遠的地方工作。就說很多人都知道東非有大象好了,但很多人不知道有一種名叫麝牛、曾經跟長毛象生活在一起的動物。這是僅分布在北極地區的物種,不過牠們既不是牛、也不會分泌麝香,其實應該說是一種「羊羚」(goat-antelope, 牛科中羊亞科的物種)。牠們生活在冷風颼颼的苔原,分布地區從格陵蘭擴及加拿大北方、直到阿拉斯加的北極地區,現在也有一點點延伸到西伯利亞的北極地區。

正如我們所知,這個世界正在暖化。大部分人都相信這一點,即使美國管理高層並不相信。對那些適應寒冷氣候的物種來說,這會造成許多問題,因為牠們不習慣溫暖的氣候。萬一在冬季時分,下的不是雪而是雨,把一切都凍住了,那會怎麼樣?我和同事的研究工作,有在北極進行的、也有在高海拔地區的喜馬拉雅山和西藏高原進行的;我們探討的是無法適應熱的動物,因為當溫度升高時,降雨、冰和降雪狀況都會改變。而對這些罕為人知、性喜寒冷的動物來說,這些都是最近才發生的變化。

PHOTOGRAPH COURTESY OF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你在極區工作時,比較怪奇的事情之一,就是要打扮成熊、還有馴鹿。這是怎麼回事啊?

[笑]我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在阿拉斯加極區進行,還有一點點是在俄羅斯極區的東部。隨著海冰退卻,北極熊最後會跑到島嶼上,而我們想知道的就是,麝牛對陸地上這種潛在的捕食動物會有什麼反應。科學家取得資訊的最好方式,就是透過實驗。在我的例子裡,我的實驗室就是苔原。所以我打扮成熊,靠近一群群的麝牛,看牠們到底認不認得熊。牠們分辨得出來白色的熊是北極熊、而不是灰熊嗎?

偶爾也是會有危險。雄麝牛體重超過360公斤,有彎鉤狀的雙角,長得有點像非洲水牛。我穿著偽裝斗篷、戴著假熊頭的時候,通常都是四肢著地。有一次麝牛衝過來追我,逼得我非趕快脫掉這些道具不可。結果假頭往上飛到空中,斗篷則朝另外一個方向飛出去。幸好,衝過來的那頭麝牛被這個突然站起來的兩足生物搞迷糊了。突然之間,我不再是熊,而是大聲尖叫的人類!

你是不是會帶著你的熊裝旅行?

喔,對呀,我會帶著熊裝到處跑。[哈哈大笑]

我搭飛機的時候會把假熊頭放在位子旁邊。隔壁的人要不是嚇壞了就是會大笑。他們不知道該做何感想!我會盡量保持嚴肅,但有時候真的會忍俊不禁。[笑]

北極地區有許多令人驚訝的發展,其中之一就是灰熊和北極熊的交集。請告訴我們所謂的「北極灰熊」(pizzlies),牠們又揭示了氣候變遷的什麼影響。

科學家發現,透過DNA檢測至少已經確定有十頭熊是雜交的,也就是說灰熊和北極熊交配了。因為北極地區的暖化,我們造成了這些物種碰面的機會。現在灰熊會出現在以前沒有灰熊的加拿大極區島嶼上,也有更多北極熊會爬上陸地吃死掉的鯨魚,而灰熊也會一起吃這些鯨魚。我們不知道後果會怎樣。我們確定知道的是,因為極區的冰層改變了,所以生態系也改變了。而這影響的不只是野生動物,也會影響仰賴這些野生動物的人類。

俗話說,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但牠們卻不是野生動物最好的朋友,對嗎?跟我們聊聊不丹和其他地方的這些問題。

全世界約有7億隻狗,其中將近50%在某種程度上是自由亂跑的。這並不是說牠們全都是流浪狗,但在像不丹、智利、還有巴塔哥尼亞部分地區之類的地方,狗其實並未受到良好的控管。在喜馬拉雅和很大一部分的蒙古地區,已經可以看到到處亂跑的狗造成了浩劫,牠們會攻擊各種瀕危動物,包括雪豹和生活在西藏地區的藏羚羊,而這種動物還是2008年北京奧運的吉祥物呢。不丹的國獸羚牛(takin)也會被攻擊,還有其他一些中亞物種也是。我們在西方國家比較少看到這種現象,因為那邊的狗多半控管良好。但在世界其他許多地方,狗其實是會造成野生動物浩劫的。

↑↑↑↑↑令人鼻酸的「皮包骨」北極熊 (更新版)

我猜,有很多讀者就跟我一樣,從來沒聽過羚牛。請介紹一下這種奇特的動物,還有牠們在不丹敘里迪凡谷(Tsharijathang Valley)那個也很奇特的家園。

有人描述羚牛有些地方像牛羚、有些地方像麋鹿,還有些地方像豬。這是一種很不一樣的生物,所以有謠傳說,金羊毛傳說就是源自於牠們。這是一種大型動物,體重可達360公斤,有美麗的毛皮,同樣也屬於羊亞科這個類群。牠們主要分布在中國、不丹和緬甸山區的懸崖和陡坡地區。牠們行跡隱密,生活在低谷森林中的,是老虎的獵物,而那些生活在高處的,幼羚牛就會是雪豹的獵物。我們對這種動物所知甚少,因為牠們的棲地是濃密的森林地帶。只有在夏天的時候,牠們會遷徙到很高的山上,才會離開森林,這也是我們最有機會一窺牠們真面目的時候。

當我開始跟一些不丹同事進行田野工作的時候,他們告訴我,去那個地區要走五天山路、還要穿過三個5100公尺的隘口。那時候我60歲出頭,但我還是說,「好吧,我願意,就來吧!」想進入牧民依舊飼養犛牛和馬匹的這片原始地區,這是個非常有挑戰性的方式。那個生態系裡也有雪豹,所以那是一片鮮少有人親眼目睹的迷人地區。而且,是的,真的有羚牛。

很快就到了要拿出喀什米爾毛衣的時候了。但根據你的說法,中亞許多動物的滅絕、包括代表性的雪豹在內,我們可能都是幫兇。請為我們抽絲剝繭。

全世界90%的喀什米爾羊毛都來自兩個國家:蒙古和中國。那片土地上的人民,牧民們,理所當然會希望和其他人一樣,擁有能維持且能養家活口的經濟來源。但當他們持續增加這種能生產高品質喀什米爾羊毛的山羊時,山羊也把什麼都啃光了。結果,有六、七種瀕危物種吃不到需要的食物,例如高鼻羚(saiga),這是一種長得很怪的羚羊,掛著一個長長的大鼻子。其他受影響的物種包括普氏野馬(Przewalski’s horses),分布在戈壁沙漠的瀕危蒙古野驢(khulan),還有藍羊(blue sheep,又名岩羊)。藍羊並不是瀕危物種,但卻是雪豹的主要獵物。牧民受到激勵、不斷繁殖更多山羊的同時,對那片土地上的物種來說,狀況只會愈來愈悲慘。沒人希望影響到人類,所以,困難之處就在於找到適合的解決辦法,既能協助那片土地上的人民,但依然對當地物種有好處。

弗蘭格爾島(Wrangel Island)位於俄羅斯的北極地區,那裡一定是全球最少人造訪的地方。請帶我們認識這個地方,還有為什麼你會說那裡是浩劫後的景觀。

那裡只有坐船或直升機才到得了。但我沒辦法從我在阿拉斯加的研究地點直接到芙蘭格爾島。我得先往東走九個時區、飛到莫斯科,降落在距離弗蘭格爾島386公里遠處的港口,等俄羅斯直升機把我帶過去。

我說這個地方像浩劫後世界的景色,是因為那裡不只有北極熊,狼也自己設法到了島上,而最近的陸地岬角可是在將近130公里以外啊。北美馴鹿是人類帶過去的,馴鹿也是,都已經野化了。狼獾也從西伯利亞海岸出發、穿越冰雪和冷凍的海洋抵達了那座島嶼。現在那裡有看起來像狼的混種狗、或是看起來像混種狗的狼在混來混去。麝牛也在俄羅斯政府的要求下引進了,那是在我們跟他們的關係還不錯的時候。

儘管政治層面上煙硝陣陣,但我們跟俄羅斯科學家還是有合作的。保育乃眾人之事啊。而且這個地方做研究真的超讚的!這裡有好多好多野生動物,而且,當世界上許多不同物種碰在一起的時候,呈現的面貌可能就會像這裡一樣。

你已經進行過33次遠征,包括北極地區19次、蒙古七次、西藏和喜馬拉雅也是七次。請聊聊這些旅程中的高低起伏。

[笑]最棒的是在那種前一天才剛下過大雪、氣溫可能只有攝氏零下28度、沒有風,只有閃亮亮冰雪的大晴天裡,發現了麝牛和北極熊的足跡。最慘的經驗裡有一次,是我從莫斯科起飛,降落在一個名為佩威克(Pevek)的西伯利亞小鎮上。俄羅斯邊界安全巡警上了飛機,而我是飛機上唯一的「美國人斯基」。他們把我帶下飛機,沒收了我的護照,還把我帶到警察局。這一切都是用俄羅斯文進行的,這種語言我又不熟,唯一聽懂的詞就是CIA。[笑]

在蒙古,我因為腳抽筋的關係搞到進了急診室,還整整三天吃什麼都留不住。但也只好認了。有許多科學家和探險家都在野外做類似的研究。但我們也明白,總有需要取捨的地方。

在本書最末,你寫道:「在缺乏全球性承諾、也沒有區域性承諾的狀況下,世界最高山與最廣闊乾草原的代表性野生動物終將不存。」你對未來是樂觀,還是悲觀?

令人悲觀的理由實在太多了,但如果那是我們選擇的觀點,那就真的一點機會也沒有了。從個人層面來看,我是樂觀的!有許多國家都挹注在保育上面。俄羅斯已經加快腳步,2016年,他們的北極地區已有191個島嶼列入保護。中國西部也因為保育目的,而連結起了有如加州那麼大的區域。智利計畫要把十座國家公園連結起來。在美國,每年前往國家公園與動物園的人數,已經超過了所有職業棒球、足球和籃球加起來的觀賽人數。大眾關心大自然和野生動物,這就是我樂觀的原因。

 

本篇訪談經過編輯。

撰文:Simon Worrall

編譯:鍾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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