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科學研究手法,像是測量鳥喙和魚鰭等等,最早是由博物學家法蘭西斯.威勒比開始動手做的。

我們都對牛頓或達爾文這些名字耳熟能詳。但不知為什麼,英國博物學家法蘭西斯.威勒比(Francis Willughby)這位徹底改變了我們看待世界方式的早熟天才,卻從歷史的裂縫中溜了出去,成了被遺忘的科學天才。在新書《奇妙的威勒比先生》(The Wonderful Mr. Willughby)中,提姆.柏克海德(Tim Birkhead)拂去檔案上的灰塵,把這位開創性的17世紀科學家介紹給新的觀眾。

柏克海德在他位於英格蘭雪非耳的家中受訪,他解釋了為什麼威勒比是第一位以系統方式分類鳥類的鳥類學家、為什麼威尼斯魚市場會是豐富的標本來源、還有為什麼他會想替一種稀有的鷹重新命名,以紀念威勒比。

法蘭西斯.威勒比是一位名氣不大的17世紀博物學家,寫書時用的還是拉丁文。為什麼我們今天應該要關心這個人?

我們確實應該關心威勒比,因為他既是科學革命、也是鳥類學的先驅。當時英國才剛經歷內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改變的氛圍。這些改變有一部分在於大眾看世界的方式,尤其是看待大自然的方式。

威勒比來自經濟充裕但並非極度有錢的家庭,這個家庭非常重視讀書。他17歲時進入劍橋大學求學,其中一位導師是約翰.雷(John Ray)。這兩人一拍即合,而且十分喜歡這種看待自然世界的新方式。這種新態度就是不要信任亞里斯多德之流的古人,對他人說的話勿照單全收,而是要自己去找證據、用自己的雙眼去見識。

這在今天聽來算是老生常談,但在當時,這是一種新的思維方式,也因此我視威勒比為先驅。我們也應該因為他是遭遺忘的人物而關注他。他英年早逝,許多論文都已佚失,所以就此退出舞臺;而花了很多時間與努力推廣威勒比的約翰.雷,最終反而遮掩了威勒比的光芒。

 

威勒比和雷起一起跑了幾趟跨越歐洲的長途旅行。請讓我們了解一下他們這些旅行的目的和範圍,還有為什麼威尼斯的魚市場會是最精采的地方。

在威勒比的大學歲月中,他們倆人在英國國內旅行了好幾趟,去檢視海鳥的聚落。去過湖區、威爾斯和英格蘭西南之後,他倆計畫前往歐洲大陸,來一趟偉大遠征。對威勒比、雷,還有跟他們一起去的兩位同事來說,這是趟紮紮實實的教育之旅。他們什麼都想見識,想拜訪其他科學家和研究機構,蒐集資訊。在我想像中,他們每天晚上都在寫筆記,想辦法記下白天看到的一切。這趟旅行大部分都是靠騾子或騎馬。如果他們運氣好,還有船可以搭,這樣能讓他們稍微休息一下。

無論是文化上還是學術上,他們行程最精采的地方,莫過於待在威尼斯的那三個月。他們千辛萬苦才越過阿爾卑斯山,結果當他們下了山、進入義大利北部時,立刻就被當地豐富的植被與威尼斯的富裕給震撼到了,尤其是魚市場。[笑]因為除了對鳥類有興趣以外,威勒比也計畫要寫一本關於魚的書。他在那個市場發現了幾百個標本。

威勒比對於自己想從標本身上獲知的資訊非常有條理,這就是讓他在科學上顯得特別的關鍵。他會先從描述外觀特徵開始,不管是魚類還是鳥類,而且他會測量尺寸。鳥喙有多長?魚背鰭上的棘又有多長?這種測量方式是科學革命的關鍵因素。等他們完成了外部作業,就會解剖動物,看看動物體內。威勒比尋找的是他所謂的「辨識標記」。無論是在動物體外或體內,到底哪些特徵是區分這個物種和其他物種的關鍵,又能把這物種和不同的類群連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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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勒比和雷最著名的作品就是《鳥類學》(The Ornithology)。請說明他們如何著手寫這本書,還有,為什麼這本書如此有開創性。

如果你是科學史學家的話,會需要面對一件很有挑戰性的事,那就是要把自己放回他們當年的情境裡。現在我們有這麼多知識,尤其是在鳥類方面。但對威勒比和雷來說卻不是這樣。比方說,你看到了這麼多不同的鳥種,該如何分辨赤胸朱頂雀和白腰朱頂雀?牠們長得很像欸!這是難以想像的大挑戰,但威勒比和雷真的非常有條理。取得標本以後,他們就會貫徹這項程序:描述、解剖,然後分類。《法蘭西斯.威勒比的鳥類學》就是用這樣無比謹慎的構思方式寫成的。這本書實在太有條理,因此也成為後世所有鳥類學或自然史百科全書的聖經。

他們的目標是描述所有已知的鳥類。對當時的他們來說還算幸運,他們以為大概是500種左右。我們現在知道至少有1萬種鳥類,若在當時,這樣的數字是會嚇死人的。他們設法去親眼見識、並描述所有已知的歐洲鳥類。他們也使用了曾到巴西或墨西哥旅行的人的見聞,並融入他們的資料中。那些南美洲的資料一定是恐怖的夢魘,因為這些名字只是拼音,你根本連唸都不會唸!所以混淆的可能性非常高。

威勒比還有一個章節是描述「不存在的鳥類」。請告訴我們「戴伊」(daie)的故事。

我想,應該是雷說,「我們要想個辦法來處理這些我們不太確定、或不太相信存在的東西。」所以在這本書後面,有一個章節的標題是〈我們認為是傳說的鳥類〉,表示這些可能都是虛構的鳥兒。這章節納入了他們自己沒能親眼見到的鳥,無論是活體還是博物館收藏的,戴伊就是其中一種。

描述上說,這是聽一位參加過麥哲倫遠航的人說的:這種鳥不會自己孵蛋,而是把蛋下在土裡面,但這些蛋還是能孵化。雷讀了這段記述,然後說:「我敢大膽地說,遇到這種鳥的經歷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這個「戴伊」其實是菲律賓塚雉,這個類群的鳥都是把蛋生在溫暖的火山土壤或正在腐化的植被中。雷和威勒比對這種事情非常謹慎,但也由於過度謹慎,讓他們認定這些可能是杜撰出來的鳥類。這項分類中的另一種鳥類是麝雉。雷和威勒比掌握的資訊是說,這種鳥以蛇為食。事實上,這種鳥是草食性的,而且還是一種非常不尋常的鳥類,因為牠會花很多時間和能量,利用複雜的消化道讓吃下去的葉片發酵、消化。

威勒比還寫了一本關於遊戲的書。請跟我們聊聊這本書,還有他為什麼會對網球的旋轉有興趣。

很有意思的問題喔![笑]這其實是1970年代和1980年代才在威勒比故宅發現的手稿。威勒比有許多資料都送給諾丁罕大學圖書館保存,而《遊戲之書》也是威勒比的論文之一。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文件,不只是因為裡面描述了許多遊戲,而是因為這是對遊戲的分析與分類,其中包括有英式足球和桌遊。

威勒比對分類非常執著:他分類鳥、分類魚,或者像這個例子:分類遊戲。這不是賭徒之書,有點像是在描述鳥類或魚類。這是描述遊戲該怎麼玩的書。威勒比和雷都是很棒的數學家,對於機率遊戲非常著迷。如果你有一個或兩個骰子,那擲出一個六或兩個六的機率有多大?一手牌中拿到四張A的機率是多少?他運用自己的數學長才,嘗試去理解特定遊戲的結果。

威勒比還在劍橋的時候,包括牛頓在內的一些學者,同時對數學和行星自轉有興趣。威勒比認定,要預測像網球之類東西的軌道或許是辦得到的,不管有沒有自轉。那只是他嘗試解開非常有挑戰性的數學問題之一。

威勒比英年早逝,讓他的家人和同事經歷了你所謂的「數十年難關」。請帶我們一探他糾結的傳承,還有「威勒比蜂鷹」的奇特例子。

可憐的老威36歲就死於不明疾病,有人說是間日瘧,也有可能是肺炎。他過世前,約翰.雷對威勒比說:「放心,我會負責把我們蒐集到的這些材料出版成書。」所以威勒比就心滿意足地死了。他過世以後,雷繼續住在威勒比家,當時的大家長是威勒比的母親,但同住一個屋簷下的,還有威勒比的遺孀和他們的三個小孩。幾年以後,當雷在寫《鳥類學》的時候,威勒比的老媽過世了。他寫給某人的信上說道:「這讓我的處境變得不太妙啊。」

沒多久之後,威勒比的遺孀艾瑪再婚了。她嫁給一個名叫喬塞亞.柴爾德(Josiah Child)的人,這人名列英國最有錢人之列,結果卻也是個非常討人厭的傢伙。她必須對他忠誠,但她的三個孩子都很恨他。她11歲的兒子甚至因為受不了繼父,離家出走去跟自己的阿姨住。幾年之後,另一個兒子也離家出走了。

柴爾德也痛恨約翰.雷。「家裡這個把東西弄得亂七八糟的男人是誰?!」他最後終於把雷給趕了出去,所以雷拿不到任何筆記,讓雷的日子很難過。但雷心意已決。他寫完了《鳥類學》後,開始寫魚的書,這本書又花了他20年。之後他開始寫昆蟲的書,等他寫完的時候,他已經快要死了。他腿有潰瘍,身體狀況很糟,我認為他拚命工作,是因為想要忘掉那些痛楚。但他也在準備自己的商店,威勒比逐漸為世人所遺忘,這一點也有影響。

但多年過去,後人挖掘出威勒比的檔案,確認了他對自然史的貢獻。結果,有一種魚被命名為威氏紅點鮭(Salvelinus willoughbii),也有一個植物屬是以他命名。甚至還有威氏蜂(Megachile willughbiella)!就是沒有威氏鳥。所以我覺得,既然威勒比是第一個描述西方蜂鷹的人,我們應該把這種蜂鷹重新叫做威氏蜂鷹。這不太可能發生啦,但我就是喜歡「也許辦得到?」這種想法。[笑]

本篇訪談經過編輯。

撰文:SIMON WORRALL

編譯:鍾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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