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野化(rewilding),是要人類不去干擾土地,讓自然過程自然地發生。

英格蘭南方一個慵懶的小角落裡,有場革命正在進行。好幾個世紀以來,聶普堡(Knepp Castle)14平方公里的土地都貢獻給了密集農業與酪農業。但到了2001年,伊莎貝拉.崔禮和她先生查理.伯勒爾(Charlie Burrell),決定賣掉乳牛、收起犁頭,讓大自然接手這片從18世紀晚期開始即為查理家族所有的地產。他們做夢都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結果。已經一個世代都沒人見過的紫閃蛺蝶(Apatura iris)和夜鶯等物種,又重新出現在這片從幾十年來過度施肥中慢慢康復的土地,天然的河流系統也恢復了。

當國家地理找到了《野之生》(Wilding)一書的作者崔禮時,她解釋了許多概念,包括「野化」一詞,是要讓動態的自然過程、包括消長循環直接接手;還有,地球生產的食物其實早已足夠人類所需;另外,若想野化自家庭院,你能做的其實很多,就算院子小小的也可以。

「野化」這個詞,可能不是所有讀者都聽過,可以解釋一下嗎?還有,你們希望在聶普堡達成什麼樣的理想?

聶普堡莊園是一片占地14平方公里的產業,位於西索塞克斯(West Sussex),距倫敦中心約71公里,就在整個英國最忙碌、最擁擠的地區。這裡是一片小小的鄉下地方,我先生在1980年代早期從他祖父母手中繼承這片土地,當時這裡已經密集耕作了6、70年。剛從他祖父母手上接下來時,這裡是個逐漸破敗的農場。我們是綠色革命的孩子,自認懂得比他們更多[笑],我們能大有所為。

我們遵循家族傳統,有長達17年的光陰,在這片土地上耕種作物、飼養乳牛。每一寸能耕作的土地我們都耕作了。但到了1990年代左右,卻遇上了瓶頸。我們意識到,黏土地就是無法這樣密集耕作,因為黏土從來就不該密集耕作。我們的黏土每年幾乎有六個月是三不管地帶,尤其是在下雨的時候,就像現在。[笑]所以我們就設法去找些別的事情來和這片土地合作,而不是跟土地對抗。所以在2000年左右,我們展開了一項野化計畫。

我們的用意是要藉著這個計畫,設法恢復這片地景的某些自然進程、恢復一些活力,讓大自然能完全自行運作、也運作得宜。這是個非常袖手旁觀的計畫。我們在這片土地上放了完全自由亂跑的動物群來驅動這個計畫。就是牠們創造出棲地和生物的多樣性,促成了豐富多變的植被結構,而這些植被裡還有其他生物在蓬勃生長。野化的關鍵就是要退一步,讓自然過程自然地發生,這種狀況會讓我們感到不安,因為這些都是動態的、我們完全無法掌控。

請告訴我們聶普的老橡樹如何啟發了你們,而樹又如何透過真菌溝通。這聽起來好像電影「阿凡達」的情節喔!

[笑]我覺得「阿凡達」可能真的有深入研究過這些事呢!這些橡樹讓我們醍醐灌頂。我們有一棵很可愛的橡樹,離城堡只有幾公尺,大家都叫它「聶普的橡樹」,因為它就是這麼神奇的寶貝。這棵樹已經500歲了,一定還曾經在英國內戰期間看著圓顱黨人和保皇黨人經過。它根本是紀念物啊!可是這棵樹卻從中間開始裂開。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加拿大軍隊駐紮在這座城堡,他們嘗試用坦克履帶把樹捆起來,其實他們弄得還不錯。但60年過去了,這個做法也快不行了。

我們聽說有一位很厲害的人,叫泰德.綠林(Ted Green),他是溫莎大公園(Windsor Great Park)的老橡樹總管。我們請他來看看這棵了不起的樹,結果他說,這棵樹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問題,只要稍微修一下枝條就好了。接著他看看身後房子周圍的雷普頓公園(Repton Park)。這個地方的地況本來就已經不佳了,二次大戰時,又因為要響應為國生產糧食的「為勝利翻土」運動(Dig for Victory)而開始耕作,就這樣一路耕種下來。我們也繼續耕作,因為我們以為這就是我們該做的事。

泰德查看了這些樹,有些已經有300、400歲了,他注意到我們犁田是一直犁到樹幹旁邊。從1950年代以來,我們用的化學物質愈來愈多,我們的牛在樹底下吃草,躺在樹蔭下休息時也直接把樹根壓得更密實。我們做的每件事都是在欺負這些樹,讓樹的日子萬般難過!犁田扯斷了樹根,因為橡樹根淺,尤其又是像這樣厚實的黏土區。我們還在土壤裡灌滿了肥料和除草劑,把什麼都殺光光了。

我們不過才剛剛開始了解菌根真菌(mycorrhizal fungi)的網絡,有些人認為這種網絡其實可以覆蓋整個大陸。這是個神奇的通訊系統,就像電腦的電路版一樣,樹木可以在發生攻擊事件時,透過這個「電路板」送出化學訊號給附近的其他樹木。這個網絡不只警告同種的樹木,也會警告其他種類的樹,讓所有樹木都能鞏固好自己。但我們卻切斷了樹木的一切求生機制!

 


↑↑↑↑↑認識下一個世代的農夫。攝影師伊娃.瓦碧克(Eva Verbeeck) 和電影製片史賓瑟.麥唐諾(Spencer MacDonald)花了三個星期,紀錄太平洋西北部這些小農夫的生活。

聶普的時間線和這裡發生的變化非常不可思議。自從我上次拜訪以後,這三年來聶普經歷了一些驚人的復甦。請告訴我們夜鶯的成功故事。

對!夜鶯是我們的頭條物種之一!我不認為有任何生態學者預見到我們能讓夜鶯返回這片農業化後的土地,更別說才經過這麼短的時間。我們看到荊棘灌叢冒出頭來,而夜鶯最愛的就是荊棘灌叢了!2002年,我們連一隻夜鶯都沒有;到了2012年已經變成32隻。是32隻唱歌的雄鳥耶!

我們現在是全英國夜鶯密度最高的地方之一。這一點意義重大,因為夜鶯的數量從1960年代開始已經下跌了90%。夜鶯是極危的鳥種,總的來說有可能會從英國消失。如今已經沒有荊棘灌叢了,但夜鶯就是愛待在荊棘灌叢裡。

英國的糧食自給率從1980年代的80%跌落到62%,預計到了2040年,會跌落到53%。如果每個人都讓自家土地重新野化,會不會出現食物危機?

 我們現在生活在全球經濟的時代,我們喜歡酪梨、香蕉和非當季生產的番茄。有這樣一個龐大的活動食物市場在全球各地移動。無論是好是壞,這樣的狀況大致是由消費者所造就的。如果我們只求自給自足,那能吃的食物會減少非常多。我們就只好回頭吃蕪菁馬鈴薯泥和羊肉了[笑]。在這種考量背後,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基本事實,那就是以全球角度來看,我們生產的食物足夠110億人口食用,但其實現在只有約70億人口。有了現代科技的奇蹟,目前人類用於食物生產的土地比以往都少,但我們生產出來的食物,卻是前所未有地多,這正是大自然的天賜良機。

這並不是說我們應該把所有土地都野化。但野化提供了一個非比尋常的機會,可以把不具農業生產力的土地用於生態系服務,這些服務包括物種多樣性、還有農業所依賴的授粉生物,而我們也都知道目前受粉生物正面臨危機。如果我們想看到人類在面臨氣候變遷和愈來愈嚴重的汙染時還能存活,就需要讓生態環境能迅速恢復。唯有這些孤立的小面積自然環境都連結在一起,才可能做到這一點。野化能創造出串連起整個環境的走廊和踏腳石。

水災會對社區造成幾十億美元的損失,你們在聶普堡的保育行動也包括了野化河流和湖泊,這對保護周圍社區有什麼幫助?你能否解釋一下,為什麼野化也通常能預防水災?

我們野化了流經我們土地、約2.8公里的阿杜爾河(Adur River)。這其實是被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導入運河的一條小溪,因為當年那些人希望盡快把水引出土地,才好把每一寸土地都拿來種食物。不過,他們也不算真正成功,因為我們的土地溼到誇張,尤其是那片草澤地(water meadow)。經過跟環境單位八年的官僚角力之後,我們的目標終於得到他們的支持,把河流推回原本的氾濫平原。

我們填平人工水道,現在溪水恢復成原本的氾濫曲流(meanders)。天降暴雨的時候,雨水不再衝進如高速公路般的人工水道、直接奔向大海,並順路沖走橋梁、灌滿涵洞和排水溝。如今草澤發揮了原本應有的功能,吸收雨水,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天、幾星期中慢慢釋放,這樣就再也不會出現暴洪。就算碰到乾旱,水分還是會經由土壤結構的這種海綿效果慢慢釋放出來。

我們也準備要申請許可、野放海狸。田野間有海狸的例子真的是太震撼了。我們看過的地方,不只北美洲、包括在歐洲重新野放海狸都非常成功。牠們對生物多樣性和水資源都有不可思議的正面影響,尤其是在河流源頭處和有氾濫傾向的地區。海狸扮演的角色就是神奇的水利工程師,建造出能避免氾濫的結構。牠們是我們缺失了好幾個世紀的神奇關鍵物種(keystone species)。

野化在你家土地上所達成的效果、還有你在碳封存(carbon sequestration)方面的發現,都讓我讚歎不已,請為我們解說。

目前農業面臨的問題之一,是土壤結構的破壞。我們耕了又耕、犁了又犁,因為有化學肥料的「魔術」,所以我們過去並不需要考慮土壤結構的重要性。根據估計,英國的土地上或許只能再收穫100次,然後就沒有東西可以種了!在聶普,我們看到微生物又出現在土壤裡,我們有糞金龜把便便拖進土裡、田間也有蚯蚓,我們還在耕作的時候,這些田地根本就可以算是生物滅絕了。我們也認為菌根網絡正在慢慢重建,因為我們發現田野中長出了野生蘭,而野生蘭是非常棒的菌根真菌指標。如果你有土地是永久性的牧草地,上面又沒有栽種農作物,那這個地方的碳封存效率也會很棒。這又是野化所提供的另外一種生態系服務。

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14平方公里的莊園和一座城堡;其他人如果想協助野化、復育土壤,又該怎麼做?

說到野化,我們講的是生態過程,是一種動力論(dynamism)。規模也是我們要討論的重點,必須有一定的規模,大自然才能重新開始動態運作。一切都跟土地的狀況、經歷和所在位置有關。我去荷蘭看過一個野化計畫,那裡才1.4平方公里大,只引入了少數野牛和柯尼克馬(Konik pony),這些動物就修復了這個極為脆弱的沙丘生態系。

不是只有在非常大的地方,才能發生神奇的事情。我們也看過只擁有小片土地的農夫聚在一起,這樣他們就能把彼此土地間的圍籬拆下,共同打造一個野化計畫。就算你只有一小片地在某處,甚至只是家裡的後院,你能做的也很多。跟當地的野生動物信託聊聊,看看你的土地是否可以跟別人的土地連結起來,成為連接到另一處自然保留地的踏腳石。如果你有一棵樹,要讓死木繼續留在樹下,這樣才會變成無脊椎動物的棲地。庭院的草不要剪短、更絕對不能使用化學藥劑。一定要有機!在這個連結之網裡,每個人都能發揮影響力。

本篇訪談經過編輯。

撰文:Simon Worrall

編譯:鍾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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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網頁首圖Photo Credit : Matt Ellery, via Flickr, CC BY-SA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