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日治時期理蕃政策下闢建合歡越嶺古道,至今許多路段已被中橫公路覆蓋,除了太魯閣國家公園重整開放遊憩的錐麓段、綠水合流段等,其他倖存路段如老兵戰後凋零,隱沒荒煙蔓草中。走一段失落的大禹嶺段,那年中國青年救國團蒙懂無知的年少時光、曾經風行的健走路線,現在被坍方碎石中斷。快速橫渡崩坡接回古道,海拔2300公尺針闊葉混合林下的駁坎層層疊疊,在山坡上形成駐在所的地基,豐厚又乾燥的落葉覆蓋滿地。

除了古人修築的駁坎,地表上還半隆起小小的土丘,斷斷續續地蜿蜒著,這是生物挖築的地下通道。高度越爬升,古道上的林相越開闊,倏地接回中橫40公里處附近,訪古旅程被現世馬路強制終止。馬路不僅終止了旅程,還使生物棲地完整性淪於破碎化,也伴隨許多路殺事件,從路上屍乾的數量,就能理解一二。緩慢步行於柏油路,企圖招攬便車回到出發地,才發現平常開車時不容易注意到的畫面,原來路面上乾扁的動物屍體還真不少,有蛇、有蛙、有鼯鼠,還有看起來像是小老鼠的毛髮與乾骨。被輾過動物屍體,僅能從不完整與變形的尺寸、毛髮顏色與質地、骨骼特徵來推敲其生前為何種生物。那隻鼯鼠體型不小,有長長毛茸茸的尾巴,尾巴與大部分的毛色呈紅棕色,四肢和本來應該是頭部的位置則是白色皮毛。由毛色、體型、地點(海拔高度)可以推測出這應該是隻白面鼯鼠。但另一個乍看之下像是老鼠的扁塊,則讓人皺眉駐足。雖然毛色深黑,但體型稍微嬌小了些,而最不一樣的是頭骨嘴部明顯細長突出,爪部則超出比例的寬大。

另一個夏天在八八風災後的南橫行車終點,準備進入向陽山區時,在派出所外,有幾隻已經習慣海拔2350公尺高的涼感氣候的狗狗,不知是派出所飼養的還是野生的,又或著是半野半家的。狗狗們看到登山客,便拋下先前嬉鬧搶奪的一團黑軟小毛球,跑來討拍和討食,打發狗狗們之後好奇地前去查看那團毛球,毛球乍看下像是隻平常小黑鼠,卻有著肥厚異常的前肢、角錐狀吻鼻,和中橫馬路上遇到的那個謎樣團塊相似,只是眼前之物更為完整。再仔細觀察,這隻老鼠樣的生物竟沒有水汪汪的眼睛,也沒有大大圓圓的耳朵。

原來這是隻生活在高山地區的鼴鼠,以地穴為居,蚯蚓為食。雖然長相與老鼠相似,穴居行為也會讓人聯想到國外的土撥鼠,但在分類學上兩者截然不同。老鼠、松鼠、鼯鼠同為囓齒目,特徵是有著不斷生長的門齒,為雜食性,主食是植物堅果,也會吃昆蟲、蛋、小型幼獸等。而鼴鼠則為食蟲目,完全的肉食動物,與鼩鼱(俗稱錢鼠)較為親近。長期以來,書目上只有一種鼴鼠存在於台灣島上,灰黑的毛色,短到不能再短的尾巴,喜歡棲息於闊葉林、農田、花圃的地底穴道裡,但是學者們心理一直知道,以台灣海拔變化劇烈的棲地環境型態,一定不只一種鼴鼠存在;再加上一份1941年的博士論文《次高山彙に於ける動物地理学的研究/雪山動物地理學研究》,作者鹿野忠雄(Kano Tadao)提及雪山山脈有著另一種不同於平地的鼴鼠。徒有文字卻沒有標本記錄,所以一直無法被承認。

IMG_5047 (1600x1067)

直到2007年,東海大學的林良恭教授和名古屋大學的河田伸一郎(Shin-ichiro Kawada)博士,在阿里山山區、玉山塔塔加等地採集了11隻平均體長僅12公分的鼴鼠,從外觀型態的體長、毛色、頭骨各部分的尺寸型態等,到分子層級的基因型、親緣關係,逐項分析比對後,才正式將高海拔地區的鼴鼠,以鹿野忠雄之名,命為「鹿野氏鼴鼠(Mogera kanoana)」,與平地的台灣鼴鼠(Mogera insularis)做出區別。這個世界級的新發現物種,比台灣鼴鼠體型小一些、毛色更黑、尾部更長且有剛毛、吻鼻部更為突出。兩者棲地類型相似,但海拔高度上有所區隔,其他資訊如社會結構(未知有或無)、掘地穴居生活習性、演化脈絡、族群互動等,我們可說是一無所知,更無動態影像記錄,而眼前的這隻意外現身的鹿野氏鼴鼠,已經死於行車輪下或犬爪下,只因為我們對土地開發、道路設置、「野生動物」和「野化動物」的政策和作法不夠細緻,甚至不恰當,讓本來毫無衝突的「野生動物保育」和「動物保護」因認知謬誤而產生對立,代價卻是鼴鼠之命。

 

參考資料:

Revision of the mole genus Mogera(Mammalia: Lipotyphla: Talpidae) from Taiwan, Shin‐ichiro Kawadaaf, Akio Shinoharab, Shuji Kobayashic, Masashi Haradad, Sen‐ichi Odaa &Liang‐Kong Line*,2006

 

撰文、攝影:范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