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島這個位於南海一隅的偏遠小島,在南海情勢日益緊張的氛圍下,最近頻頻成為國內外關注的焦點。一個小島卻牽動著南海國際情勢,關鍵就在於她的地理位置。

太平島
太平島

太平島位於南沙群島的西北方,位於北緯10度22分,東經114度22分,距離台灣南部約1500公里。太平島的島形狹長,全長約1300公尺,最寬處約370公尺,面積只有0.5平方公里。沿著島四周的步道走一圈,大約只需30分鐘,可說是一座很小的島,然而島上卻有綠樹成蔭,也有淡水水源和高大老樹林立,漫步於林蔭之中,只覺人的渺小,絲毫沒有身處小島的感覺。

歷史上,這座汪洋中的綠洲顯然吸引過不少海上漂流者駐足,有人在此躲避海上凶險,有人在此埋骨,但是終究無人在此建立家園。中國古籍上稱之為「黃山馬礁」,西方人則稱為伊圖阿巴島(Itu Aba Island)。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佔領過,也被美軍轟炸過,戰後中華民國海軍派出太平艦在1946年12月12日登島,並把她改名為太平島;之後由於補給困難,曾經一度撤守,直到後來因應南海情勢緊張,才於1956年起由海軍陸戰隊官兵常駐島上,並於2000年改由海巡署官兵駐防。

太平島東南方的舊棧橋是舊碼頭的遺跡
太平島東南方的舊棧橋是舊碼頭的遺跡

太平島雖小,卻是南沙群島最大的天然島嶼。南沙群島為我國南海諸島中最南的一群,範圍介於北緯3度40分至11度30分、東經109度30分至117度50分之間,也就是在越南東方,菲律賓巴拉望島西方及馬來西亞婆羅洲的北方;這一大片長橢圓形的海域,南北長約900公里,東西寬約740公里,總面積超過60萬平方公里,共由230多座島、礁、沙洲和暗沙組成。這些島礁大致可以分為數個環礁群,包括:中業群礁、鄭和群礁、道明群礁、尹慶群礁等。幾乎所有在海平面上的島或礁,都已分別被中國大陸、越南、菲律賓和馬來西亞佔據;我國雖僅佔據太平島,卻是鄭和群礁最大的島,也是南沙群島最大的天然島嶼。同屬於鄭和群礁的還有越南占據的鴻庥島和敦謙沙洲,以及中國大陸占據的南薰礁和安達礁;然而,這些島或礁都有太多的人為設施,難以被認定為天然島嶼。因此,在國際海洋法的基礎上,太平島可說是占了最有利的位置,但也面臨強敵環伺,勢單力薄的困境。

礁台上的珊瑚生長密集
礁台上的珊瑚生長密集

在國際政治情勢上,南沙群島各個島礁的壁壘分明,各國堅壁清野;但是對於生活在海面下的海洋生物來說,卻是不分國界、互相連通,共存共榮的生態系。由於這片海域位在珊瑚大三角(Coral Triangle)的邊界上,也就是緊鄰全球海洋生物多樣性最高的海域;因此,南沙群島擁有非常發達的珊瑚礁和豐富多樣的海洋生物,估計至少有300種石珊瑚,1200種魚類和數千種無脊椎動物在此海域生活及繁衍族群,這些生物多樣性代表著豐富的海洋資源。

珊瑚礁峭壁上的紅扇珊瑚
珊瑚礁峭壁上的紅扇珊瑚

太平島與南沙群島其他的島礁相同,都是由造礁珊瑚骨骼和海洋生物碎屑經過長期堆積而形成的島嶼。島的四周有潔白細緻的沙灘,那些都是經過長期風化和淘洗的珊瑚與貝殼遺留;沙灘的外圍則是寬廣的珊瑚礁平台環繞,寬度約有百餘至數百公尺,水深大多在5公尺以內,海水清澈透明,珊瑚生長繁盛,各類魚群聚集,海洋生物資源非常豐富。礁台的外緣則是陡直的峭壁,從水深5公尺下降至百餘公尺的深海;峭壁上長滿形形色色的柳珊瑚和軟珊瑚,迎流招展,款款動人。在這個峭壁上方御波潛行,感覺就像武功高手一般,凌空穿梭於懸崖絕壁之間,在眾多珊瑚礁魚類的簇擁之中,更有飄然若仙的感覺。然而,這樣的海洋美景和豐富生態系,如今卻面臨諸多存續危機。(►搶救珊瑚礁

各種蕈珊瑚聚集生長在珊瑚礁低窪處
各種蕈珊瑚聚集生長在珊瑚礁低窪處
珊瑚礁沙地上的地毯海葵和小丑魚
珊瑚礁沙地上的地毯海葵和小丑魚

自從1994年以來,我曾三度造訪太平島,雖然每次都只是短暫停留,感觸卻很深刻。22年以來,太平島改變很多,原先世外桃源般、林木蔥鬱的熱帶小島,2007年在島中央被開膛破肚般的蓋了機場跑道;2016年又在島的西南方建設完成巨大的碼頭,可供3000噸級的船艦停靠。這些建設的理由是國防需要,也就是為了維護島的主權,然而超過負荷的建設卻對島嶼和海洋生態的永續極為不利;諷刺的是太平島的永續卻高度依賴珊瑚礁和海洋生態的健全發展。如果珊瑚礁消失了,島就難以存續;當島消失時,還有甚麼可維護呢?然而,相較於太平島的工程,近幾年有更多、更大規模的建設工程,正在南海快速展開。

各國在南海競逐發展,填海造陸、興建機場跑道或港口等工程,必然會對珊瑚礁產生相當程度的影響。這些工程都可能使部分珊瑚礁棲地喪失,產生大量沉積物或改變生態環境,導致珊瑚生長受阻或部分生物多樣性消失,海洋疾病蔓延則可能使珊瑚大量死亡,這些都是短期的衝擊。若再加上氣候變遷的影響,包括海洋暖化使珊瑚白化事件更頻繁、更嚴重,海洋酸化導致珊瑚礁成長趨緩或變得更脆弱,當造礁珊瑚大量死亡,珊瑚礁難以持續成長,侵蝕速率又增加;長此以往,逐漸上升的海平面終將淹沒大部分島礁,這些島礁也許就像曾母暗沙一樣,成為完全沉沒海中的暗礁,屆時各國在南海激烈爭奪的島礁可能不復存在。

太平島的珊瑚正遭受黑皮海綿的侵襲
太平島的珊瑚正遭受黑皮海綿的侵襲

在太平島海底,我們就曾觀察到珊瑚大量白化和死亡的現象,近兩年又可看到黑皮海綿疾病大量蔓延、殺死珊瑚的現象;同樣的海綿疾病,數年前曾經在西沙群島蔓延,使大片珊瑚礁淪為墳場;它在太平島和南沙群島可能帶來的衝擊,確實令人擔憂。

珊瑚礁上成群的烏尾冬
珊瑚礁上成群的烏尾冬

南沙星羅棋布的珊瑚礁島嶼,比起加勒比海和澳洲大堡礁其實毫不遜色,豐富的海洋生物資源和美麗的海底景觀,具有發展海洋生態旅遊的優越條件。如果南海周邊各國能擱置主權爭議,以和平的方式建立合作機制,共同致力於環境保護和資源保育,例如設立和平公園或海洋保護區等方式,使海洋資源能永續及共享,才真正符合各國的共同利益。

 

文、圖:戴昌鳳(臺灣大學海洋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