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行道旁的亂草中,斐豹蛺蝶的生命大事正在進行著。

帶著橘底黑斑的擬態,天敵每每將翡豹蛺蝶的雌蝶當成有毒的樺斑蝶那般敬畏,她的搜尋因而顯得意態從容,悠緩地停一陣、飛一陣,每一處石縫中冒出的小綠葉都仔細地查探一番。

就她的產卵目標──菫菜而言,好像沒有什麼地方是不能生長的:豐沃的花圃、乾旱的草坪、磚縫間、甚至椰子樹氣根的間隙,只要日照充足之處,菫菜便東一叢西一叢的冒出來。在台北的城市草坪中,常見的菫菜有兩種,一是短毛菫菜(或稱小菫菜),一是菲律賓菫菜(或稱箭葉菫菜),都是十分小巧的野花。也只有在春初,才能感受到菫菜的隨處可見。

那時只要夠成熟的菫菜就會抽出深紫色、捲花瓣的小花,用最下側斗狀的唇瓣盛裝花蜜,宴請授粉者──通常是蜂類或蠅類,然後悄悄用膠水瓶似的雌蕊沾黏昆蟲背上的,別株菫菜的花粉,再以湯匙般的一群雄蕊,傾倒滿盛的花粉在昆蟲背上,悄悄傳遞給另一株菫菜。

一番暗通款曲後,它們結出橢圓的果子,然後在春末裂開成完美的三等份,在乾枯收縮的過程中噴落一地種子。

菫菜每顆圓圓的種子上都連著一塊附含脂防的組織,那是給地棲螞蟻的饋贈;螞蟻把這塊食物連同種子搬回石縫中的巢穴,或許在路上就把礙事的種子部分去除,又或在最後才合力把這顆大型垃圾扔出門去。菫菜於是順著螞蟻的腳步,一路走出了草坪,走上步道,深入石縫甚或樹根──最後成為一棵在縫隙中開著紫花的新植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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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斐豹蛺蝶羽化不久,菫菜已低調地藏身在各處,開著不起眼的綠色閉鎖花,此時想在草坪上憑肉眼找到這些堇菜,絕非易事。

但這隻雌蝶靠的並非視力,倒是嗅覺。只見她不時在草葉間用其中後足短距離爬行,緊縮的短小前足不時揮動拍打附近葉片,尋找適於產卵的堇菜葉片,找到後便彎起腹部泌出一顆紡錘型的卵粒,一株菫菜往往只產一顆。

孵化後的幼蟲帶著一身棘刺,取食菫菜的葉子,當一株菫菜啃食殆盡,幼蟲得長途跋涉穿越叢林般的草地,尋找下一棵菫菜棲身。

也不知道這些毛蟲如何找到散落四方的菫菜,那必定需要毅力。常在秋天看到黑底帶紅線,已有鉛筆般粗的毛蟲,循著菫菜的蹤跡,爬出花圃草坪,有些攀附在石牆邊,有些爬行在人行道上,旁若無人,不屈不撓地繼續向前追尋下一處菫菜的所在。

這種逐食草而居的長距離爬行,是大多草地的蝴蝶必須經歷的考驗。直到他們終於在奔波中逐齡成熟,才能暫時歇息,在某個靜避處悄悄化蛹,直到來年春末長出翅膀,便能在更寬廣的三度空間中,用短短的前腳與亮橘色的翅膀,繼續它們的追尋。

菫菜、螞蟻、蝴蝶以及毛蟲,就這樣年復一年在草坪與草坪間不斷不斷彼此追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