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G_3829海拔1600公尺的夏日沁涼,雲霧帶飄渺濕漉,高聳柏科樹木混生闊葉樹木組成的森林穹頂下,灌木和草本植物佔據林間所有空隙,地面則鋪蓋落葉腐質和積水徑流。梟、鼯、蛾、蛇、蛙正在月光下的各個空間裡活躍著;調查者在無路燈的山徑溪谷、產業道路上慢慢靜靜地走著,不時彎腰徒手翻動著溝邊石塊,進行與目標物種作息同步的夜間調查。森林深處鬼魅的嗚鳴、草叢裡窸窸蘇囌的騷動、天外飛來一筆的落水聲,感官在夜間更為放大,一盤紅褐色蜷曲物,出現在被翻動的石塊下。(►為何有些蛇的腹部有圖案?

不像三角頭的赤尾鮐/赤尾青竹絲(Trimeresurus stejnegeri)那樣牽掛在樹枝上,綠油油的像初抽的枝芽;這一盤紅褐色蜷曲的蛇,同底下枯枝落葉一般,底色赭紅的纖細身軀上,有三條連頭到尾的黑色縱帶,分別位於身體兩側和正中背脊上,腹面則是有著黑色橫紋的淡鵝黃色。橢圓頭形,沒有明顯的脖子,但是黑色的頭後有條白色環紋,這條羽鳥氏帶紋赤蛇(Sinomicrurus hatori)的外型特徵明顯,與梭德氏帶紋赤蛇(Sinomicrurus sauteri)相似,兩者的差別只在於體側的黑縱帶,羽鳥氏帶紋赤蛇的黑縱帶上夾雜有多處白色斷紋,梭德氏帶紋赤蛇則無。

羽鳥氏帶紋赤蛇雖然身形優美,但深懷劇毒,和雨傘節同屬蝙蝠蛇科(Elapidae),上頷前端有著一對尖牙,尖牙上有溝槽,能讓毒腺分泌的毒液沿著溝槽流下。和腹蛇科的赤尾鮐不同,赤尾鮐的毒牙也是在上頷前端,但毒牙很長,平常能平貼收納在上頷頂部,需要時才會彈出,而且毒牙是中空管狀,牙尖有開孔,就像針頭一樣,毒液可以直接由毒牙注入獵物體內,相較之下,羽鳥氏帶紋赤蛇的毒牙顯得短小,且固定不動,無法彈收。(►慢動作播放蛇張嘴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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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身冒險年代

1905年的某日,這天想必也是雲霧繚繞,空氣中充滿雨後泥土的馨香和冒險的味道。台灣在1895年成為日治地區之後,許多日本學者醉心於台灣亞熱帶和熱帶交界混合高海拔落差的生態新世界,紛紛走進台灣林野地帶投身生態調查,企圖勾勒出這個島嶼的樣貌。一位來自日本東京帝大醫學科的選修生羽鳥重郎(Hatori Juro),在1905年的這一天,和他的朋友高橋精一(Takahashi Seiichi)在宜蘭山區進行採集,漫步在為了砍伐高經濟價值的紅檜而新闢設的產業道路上,不時彎腰徒手翻動著溝邊石塊,羽鳥重郎發現了一條美麗又獨特的紅蛇,並將牠採集了回去。

直到1930年,這條蛇被高橋精一正式命名為「羽鳥氏帶紋赤蛇」,身為當時台北師範學校美術老師的高橋精一,將羽鳥氏帶紋赤蛇的手繪圖和其他蛇類收藏記錄集結成冊,發表了一本彩色圖版的《日本蛇類大觀》。而鑽研於熱帶醫學的羽鳥重郎,也發表了許多恙螨屬的新物種,以釐清當時在台灣盛行的恙蟲病的帶原蟲為何;羽鳥重郎退出總督府醫院醫長公職後,轉到花蓮開了全台第一家兒童醫院。雖然醫院不復存在,但其門診部建築仍保留至今。除了發現新物種,羽鳥重郎還引薦了自己的侄子-羽鳥又男(Hatori Matao)來台灣任職於中央研究所,最後羽鳥又男成為台南市長,在戰爭和皇民化的壓力下,不僅力保赤崁樓免於被摧毀,還完成赤崁樓復舊整建工程。

何其有幸的相遇

以發現者羽鳥重郎為名的羽鳥氏帶紋赤蛇,被歸類於「珍貴稀有野生動物」的台灣特有種生物,體寬約3公分,體長可超過80公分,體鱗有13列,鱗片平滑沒有稜脊,具有對人類足以致命的神經毒,除此基本型態資訊外,其更細緻的生態習性、基因資訊、族群狀態等,自首次發現之後,一直都沒有太多的進展。雖然神經毒會造成呼吸肌群麻痺而抑制呼吸功能,必須施打抗神經毒的蛇毒血清治療。但其實完全不用覺得生命被威脅而緊張,因為羽鳥氏帶紋赤蛇生活在台灣東部海拔2000公尺左右,潮溼且落葉腐質發達的森林底層,和人類的生活領域重疊不多,且數量非常稀少;再者羽鳥氏帶紋赤蛇的個性非常憨厚,侵略性低,以小型脊椎動物如蜥蜴、小蛇為主食,並不會主動攻擊人類;受到驚嚇時會把身體盤據起來,將頭埋在身體下,用尾部搖擺的動作分散攻擊者的注意力,或是直接逃離現場,不會像飯匙倩/眼鏡蛇那樣起身反擊。所以要遇到野生羽鳥氏帶紋赤蛇的機會已經非常低了,還要被溫和的牠咬傷,根本是微乎其微的特例了。若在野外巧遇這致命的嬌客,就像遇到其他毒蛇一樣,牠們絕大多數會先行避開人類,不幸發生對峙,只需壓低身高姿態,面對著毒蛇,以平緩的步伐慢慢地後退離開就能互不損傷地和平落幕。(►避免採購的野生動物紀念品,例如蛇酒

 

撰文、攝影:范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