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三、四月開始,春風吹撫,氣溫開始上升,又是一次萬物逐漸復甦的好時節。

各種復甦的生物中,蛇類有可能是最讓人聞之色變的類群了。這些相對令人感到不快的蛇類之中,又有一種令人聞之色變但卻命運坎坷的蛇種,牠的名字是「眼鏡蛇」。

在台灣,舟山眼鏡蛇 (Naja atra) 是一種普遍分布在全島低海拔地區的蛇類,體型大 (體長最多可達近兩米),體背部深色 (從深褐色、深灰色到全黑色都有),頭頸部背面有眼鏡形狀花紋 (即眼鏡蛇一名的由來),興奮或者生氣、警戒時會擴張頸部並立起前段身體,頭部形狀橢圓形,體態粗胖。由於形象鮮明,因此幾乎人人都知道眼鏡蛇的長相 (有個但書,大多只知道生氣的眼鏡蛇長相),但是對於眼鏡蛇的生態卻就不是都像認識牠的外觀那樣的深刻理解了。

眼鏡蛇頸部的眼鏡花紋,乍看之下也像無尾熊的臉。
眼鏡蛇頸部的眼鏡花紋,乍看之下也像無尾熊的臉。

五月,是台灣的眼鏡蛇開始繁殖的月份。每到這個時候,由於眼鏡蛇需要搜尋配對對象,大幅度的增加了活動頻率,加上原本就偏好在日間活動,因此被人們目擊的頻率也大幅增加。但是,數年前開始的宗教放生活動,已經逐漸的改變了民眾對於蛇類從而何來的印象。在沒有宗教放生的年代,大多數民眾都不會認為平時偶見的蛇類是外來種,但是在宗教放生日趨嚴重之後,不管那些蛇到底是不是被放生的,已經造成不少民眾只要看到蛇,就直覺那是被放生的個體。原本處境就已經艱難的眼鏡蛇,即便不是被放生的個體,但也被扣上了一頂「外來種,會破壞生態」的大帽子,更有藉口被殺害了。(►追蹤東南亞兩棲爬蟲走私貿易

筆者個人的經驗中,最早的一次觀察到被放生眼鏡蛇的事件,已經是15年前的桃園山區。當時我們一行人在小範圍內發現了數量異常多的眼鏡蛇 (在那次之前同地點從沒有見過眼鏡蛇),同時這些眼鏡蛇的吻部也都有著或大或小的外傷,足以說明這些眼鏡蛇是被放生的個體 (蛇類被捕捉待售的期間,為了節省空間,通常都是大量個體擠在麻布袋或者其它容器之中。在被買家購買之前,這些蛇類為了想逃脫和掙扎,會用吻部不斷的去鑽磨麻布袋或者容器表面,因此造成了受傷甚至潰爛的狀況,野生的個體則很少弄傷吻部)。這些被放生的眼鏡蛇到了隔年幾乎完全消失,可見該處山區的冬天氣溫低到足以讓這些眼鏡蛇致命。因此這些放生團體究竟是在放生,還是放死呢?此外,雖然同樣是台灣島內,雖然是同一種蛇,但南蛇北放、東蛇西放的做法除了會影響族群內遺傳歧異度的問題之外,在小尺度之下這些被放入的蛇對該地也是外來種,一樣會競爭資源、一樣有壓迫原生種的疑慮。因此,未經生態面仔細考量就執行的放生,對於環境生態的危害可說是相當嚴重且影響深遠的。

產於台灣西部的白腹型眼鏡蛇。
產於台灣西部的白腹型眼鏡蛇。

所以,在其它地點有既定的放生事實,再加上新聞不斷的鋪天蓋地渲染之下,其實很難去責怪民眾「說一個影,生一個仔」了。而這樣的現狀下,就導致了許多原生眼鏡蛇因而莫名犧牲。甚至偶爾還會傳出許多鄉野傳奇,言之鑿鑿的述說某些地點在某日有人在放生金剛眼鏡蛇!金剛眼鏡蛇就是眼鏡王蛇 (Ophiophagus hannah),眼鏡王蛇主要分布在中國南部以及中南半島、東南亞,體型大且毒性強烈,非常危險。不過,目前為止這些傳說有眼鏡王蛇被放生的事件,都沒有一件被證實,未來成真的機會也低。因為眼鏡王蛇因為數量不多,來源又必須仰賴走私進口,因此價位是遠比本土的舟山眼鏡蛇要高出不少。對於放生團體來說,同樣的預算可以購買更多的舟山眼鏡蛇,放的數量越多越符合放生團體「購買贖罪券」式的增加福報,因此實在沒有必要去購買眼鏡王蛇用作放生之用。(►終極爬蟲百科:眼鏡王蛇

另外必須思考的是,伴隨著宗教放生的需求,也開始有人在野外捕捉蛇類,專售給宗教團體。像這樣抓了以後放生,然後再抓再放……讓蛇類或者其它動物在抓抓放放之間不斷的痛苦循環甚至死亡,真的有可能因而獲得福報嗎?

產於台灣東部的黑腹型眼鏡蛇。
產於台灣東部的黑腹型眼鏡蛇。

人和眼鏡蛇在現階段的衝突其實不難理解。眼鏡蛇是毒蛇,也經常在低海拔開闊地或者墾地、果園等地出現,和人們偏好活動的範圍幾乎是重疊的。但反過來想,因為眼鏡蛇主要出沒在人最多的低海拔地區,所以眼鏡蛇吃掉最多老鼠的地區當然也是低海拔。壓制老鼠數量的結果就是間接的保障了農作物以及人們財產的安全。以此觀點來看,眼鏡蛇吃掉老鼠是生態平衡之下的結果,因此如果眼鏡蛇的數量因為被捕捉或者殺害而大幅減少的話,可能導致生態失衡,老鼠族群數不正常增加,惡果可能還是由人類來承擔。

其實,比起人怕蛇,眼鏡蛇是更怕人的。眼鏡蛇之所以把身體前端立起來並且嘶嘶作響,是希望附近的大型動物 (包含了牛、豬或者人類等等) 不要不小心踩到牠。同時,把身體立起來撐開也是為了讓自己的體型看起來更大,以動物們單純的想法來看,其實是相當有威嚇效果的。人類在這個世界上的立場其實是很尷尬的;我們自認已經跳脫「動物」的範疇,立於生態系的頂點,但卻又不可能離開生態系。人類可以很輕易的破壞生態系的平衡,但只要多用點心思,多點努力,也有機會逐漸的修復生態系。所以對待動物、對待自然的態度其實只是一念之間,請問您在這一念之間想的究竟是厭惡與殺戮?抑或是欣賞與保護?

 

撰文、攝影:游崇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