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中國作家杜虹選擇了冷凍自己的遺體,這讓人體冷凍這個話題又火了。

把人凍起來,等到未來再復甦,這個想法至少能追溯到1931年的科幻小說。今天,這個想法看起來幾乎要實現了:已經有許多家公司在提供商業冷凍服務,杜虹選擇的Alcor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家之一──這家公司收取20萬美元進行全身保存,8萬美元進行頭部保存,將軀體部分冷凍在零下196度的液氮中,期待未來的醫學進展能夠讓人復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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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turama的主角就是不小心踏進了一個冷凍艙而來到了未來世界。圖片來源:Futurama截圖

 

單從冷凍的這頭來說,看起來已經很像樣了。遵循法律,冷凍只能在當事人死亡後開始──但冷凍支持者通常會指出,死亡只是一個法律的硬性規定,並無明確的生理界限,在法定死亡時軀體依然擁有相當的完整性。理想情況下,在心臟停跳後幾分鐘內死者就會接受保存劑注射,替換掉體內相當一部分水分,這樣在隨後的冷凍過程中,細胞內部就會發生「玻璃化」過程,不會結冰,因而也就能保存許多結構完整性。如果一切順利,未來的技術進展就能利用這些資源重建一個人。

 

但從復甦的這頭來說,技術難題還都沒有解決。現有的復甦,只能在很小的器官上完成,最大的成功是冷凍並復甦了一個兔子的腎;更大的器官就需要更高的保護劑濃度,但濃度大了細胞就承受不了。因此,並沒有任何一隻稍大一點的動物成功活了過來,更不要說人了。目前的冷凍就是採取高濃度保護劑的辦法,所以現在無法復甦,也不完全清楚這樣到底會造成多大的傷害。

 

當然,按照支持者的說法,冷凍人體復甦的概率再低,也總比一坨骨灰復甦的概率要高。過去一百年,醫學技術的進展日新月異,那麼未來一百、兩百、五百年裡,總會有辦法解決現在我們面臨的問題吧?

也許是,也許不是。未來可能有辦法復甦,也可能發現我們現在所有的冷凍都無可救藥地凍壞了。技術的發展是很難預測的。

 

可是冷凍人體並不僅僅是個技術問題。

 

生和死,道德和社會

按照今天的法律,冷凍保存的人體算作死者,許多保存公司是按照公墓註冊的。但是,冷凍公司和支持人體冷凍的成員都相信,這些人將來還會活過來的。法律上判定的死者又活過來雖然並不是前所未有,但大規模有計劃地發生這種事情,這還是第一次。

 

這就帶來了許多非技術的問題。真的能活過來嗎?販賣可能為假的希望是道德的嗎?冷凍的人體還擁有人權嗎?如果冷凍和儲存過程中出現了人為失誤,如何認定責任和賠償?假如死者子女或者警方不希望立刻進行冷凍,導致了永久性損傷,怎麼辦?被冷凍者名下的財產將如何分配,復甦後他能否討回自己生前的私有財產?利息算誰的?冷凍公司有無義務永遠儲存?破產怎麼辦?遭遇不可抗力損失又怎麼辦?誰來決定他何時復甦?復甦成本太高怎麼辦?復甦後的醫療費用又由誰來承擔?如果復甦後依然面臨無法治癒的疾病或者生理缺陷怎麼辦?遙遠的後代親屬有贍養義務嗎?政府福利又該如何判斷?誰來幫助復甦者重新融入一個很可能面目全非的社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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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爭霸戰》中飾演Spock的Leonard Nimoy就被這麼黑了……但我們似乎也無法保證我們的命運會更好。圖片來源:Futurama截圖

 

更何況,冷凍支持者往往都希望修改死亡的定義,他們通常認為,只要大腦資訊結構還在,人就不算死亡,人體冷凍不是一種奇怪的葬禮方式,而是對垂死之人的唯一可行的醫療手段。如果復活得以實現,那麼他們的觀點也許不無道理;但如果這樣的看法成立,那不為一個垂死者進行冷凍是否就等同於謀殺?如果無人願意支付「不謀殺」的費用怎麼辦?如何面對這一貧富差異?這是否是剝奪了後代的遺產?國家是否要把它納入醫療福利,納稅人是否願意負擔這種福利?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們今天已經在面臨一個和冷凍復甦類似的社會問題了:難民。就在此時,有1900萬難民逃離敘利亞內戰,這個數字還在以每天四萬人的速度增加。就在不久前,一位父親花了不少錢攜全家試圖偷渡到歐洲,結果卻導致了兩個孩子的死亡。這些人語言不通,技能有限,價值觀也很可能和歐洲的「主流」價值迥異。看著他們的雙眼,你可能會被同情心打動而敞開大門。但如果這些人是躺在液氮冰櫃裡,扭過頭就可以不看,還有多少人願意接納他們呢?反正液氮也不貴。

 

在最極端的情況下,也許被接納的唯一可靠方式就是去當越南新娘了。冷凍機構會變成不對稱的巨型約會中心,被冷凍者陷入完全的弱勢,像商品一樣被挑選,中選的復甦,剩下的永遠沉睡。然而很難說誰更幸運一些──復甦的人不但從一開始就被迫進入權力不平等的「婚姻」關係,而且一旦脫離將是真正的無家可歸。越南新娘至少還可以逃回去呢。 

 

當然,這些問題肯定都會隨著時間流逝而得到解決──雖說解決的方式未必是所有人都樂於見到的。但是絕大多數選擇冷凍的人卻都沒有真正考慮過這些問題。因為,他們做出冷凍選擇,就像因帕斯卡賭注而做出信仰選擇一樣:看似理性,其實不然。

 

相信復甦,就是相信烏托邦

三百五十多年前,數學家兼哲學家布萊葉•帕斯卡提出了一個賭局,賭的是要不要信上帝。如果我信了而祂存在,那麼我得永生,收益是無限的;如果祂不存在,損失只是有限的。反過來,如果我不信而祂存在,那麼下地獄受罰,損失是無限的;如果祂不存在,收益也是有限的。所以還是信了好。

 

把概率理論引入決策,這當然是帕斯卡的天才創舉,開闢了一整個新的研究理論──但是如果有人真的因為帕斯卡賭注而去信上帝,那就有點天真了。帕斯卡給出了一個極端簡化的模型,現實才沒有那麼美好:這麼多不同版本的上帝,信哪一個?信錯了豈不是更糟糕?只靠信就真的能永生嗎?要是上帝不喜歡你的功利主義動機呢?

人體冷凍也是如此。雖然披著科學與理性的外衣,但在它的根基,依然是一種信念。想想看,它的永生允諾背後隱藏著多少預設吧──科技將會持續前進,甚至永遠加速前進;所有的疾病都將被治癒,連衰老本身都會被打敗、都得以逆轉;未來的人類將會願意復甦來自遙遠過去的屍體,願意將這些古人接納到自己的社會中,並且有能力養活因此而增加的人口;復甦的人能夠在語言不通、技能失效、思想過時、舉目無親、身無分文的情況下融入這個早已改變的社會,順利生活下去。所有的這一切,都不是來自科學內部的可證偽的假說,而是獨立於科學而存在的意識形態:這是相信進步,相信超越,相信烏托邦。就這一點而言,它和宗教所允諾的永生並無本質區別。

 

當然,持有信念,這本身並非什麼壞事。你可以說這是遵循了偉大的啟蒙傳統,是我們能用理性主宰自身命運想法的自然延伸;你甚至可以說它在所有可能的信念裡是最可能成真的信念之一──畢竟,科技進步確實讓我們今天的生活品質遠遠超越了我們的祖先。然而,信念終究是信念,不是科學。相信人類將永遠前進,這是一種希望,既不是事實也不是邏輯必然。這是理性和狂熱的奇妙混合體。這是我們的存在方式。

 

撰文:Ent
編輯:Ca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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