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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以前,我接觸的大多是台北近郊的山林;參加過最遠的健行、爬山活動,就屬年少工讀的辦公室大姊帶我嘗試的阿豐縱走(阿里山到豐山)。

循序漸進探索山林,千萬不要急!

記得第一次聽見「玉山」的名字,也是從這位大姊的口中得知,她看我年輕體力好,便邀我同行。後來她因事無法成行,嚮導也認為我年紀太小不宜參加。如今回想,當時我對玉山根本一知半解,路線要怎麼走、晚上住哪兒都不清楚,更別說一路上還要面對諸多的險峻地形……沒有勉強攀登才是上策。

到了16歲,我參加救國團的雪山攀登活動,算是首度正式接觸臺灣高山,也由此明白登山得循序漸進:從了解山域基本環境,由低至高、由近到遠、由輕鬆到體驗、自我挑戰,從中學習知識、技能,獲得寶貴經驗。

18歲,我又跟隨二姊參加業餘登山團體,藉由資深嚮導一次次的帶領,累積登山經驗,學習感受高山環境的差異,漸漸體會登山過程勝過登頂的實質意義。

截至目前,雖已攀登玉山上百回,但每回都是我的第一次──因為造訪的時節、天候、目的都不盡然相同,感受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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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確登山觀念是安全的基石

之前在擔任玉山國家公園巡山員期間,我奉派協助登山協會的交流活動,陪同一位據說曾在冬季前往格林蘭島探險、登過世界各地高山的外賓,導覽兼攀登東北亞最高峰──玉山主峰。

玉山在每年2月份是靜山期,除非特殊需求,否則不受理入園申請。因此我們安排在3月初的非假日上山,當時山上仍白雪皚皚,能見度不佳,我與外賓抵達排雲山莊時,碰到來自日本與台灣交流的登山隊,他門預計隔天一早去登頂。

晚間,日本隊正檢查隊員們的雪攀裝備,領隊進行最後確認,裝備齊全且穿戴迅速確實,總領隊則報告山區天候狀況與明日的登頂計畫:「由於天候及山區能見度不佳,並不適合所有隊員登頂,我們決定由攀登隊長挑選登頂名單,請大家務必配合。」嚴謹的日本隊從12名隊員中,只挑選6位代表去登頂。這一切看在我眼裡,當下真是佩服不已。

反觀台灣隊在這方面並無太多著墨,尤其在進入國家公園管制站,少數人對自我裝備檢查的態度是——有帶著總比沒有好,雖會穿戴裝備卻操作生疏,還有裝備過度使用或使用不當等狀況,似乎只是想盡辦法能入園登山,其他都是次要的。

隔天清晨竟傳來一名台灣隊嚮導下山時,因為風口結冰濕滑、不慎墜崖的消息。第一時間接獲通報,我與山莊管理員、國家公園警察隊馬上進行搜救,外賓的攀登行程則先暫緩。搜救人員沿著墜落地點尋找,終於在下午尋獲大體,現場發現他裝有冰爪的登山鞋竟與腳脫離且散落別處,研判他並沒有把裝備確實穿好,實在令人萬分訝異。

這也讓我意識到,許多登山者雖已完成台灣百岳的攀登,然而在雪季、雪地攀登百岳的經驗卻屈指可數,甚至從未有過。加上台灣缺乏雪地訓練的機構和環境,導致雪季期間山難事件頻傳、遇難身故者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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謙卑看待登山過程中的任何狀況

協助處理突發的山難事故後,我向外賓解釋行程延後的原因,他點點頭表示理解,也能耐心等待。

隔天由我開路,陪他及登山協會會長一路從排雲山莊慢慢上攀,儘管風口到山頂沒有下雨,能見度卻非常差,空中迴廊大量積雪阻擋路徑,我們小心翼翼地通過險區,來到玉山主北風口,再爬兩百公尺就能抵達峰頂。

平常天晴無雪,半個小時內就能登頂;此刻冰封去路,我們得花更長的時間,尤其還得面對最後一、兩段的橫渡地形。

只見外賓頭也不敢抬,一鼓作氣登上玉山主峰,簡單拍照記錄,便迅速折返。直到安全下山才鬆一口氣,外賓直呼:「沒想到距離玉山峰頂最後這兩百公尺的地形如此暴露、險峻,一點點的不小心便會粉身碎骨。」他特別謝謝我一路上的專業帶領。

由此可見,在攀登玉山時,任何輕忽與不在意小細節的心態,都可能招致意想不到的災難。

單純登山衍生的複雜搜救

獨行俠的登山看似單純,為什麼一旦發生意外,卻比其他類型的山難事故複雜許多?──因為實在太難找尋了。根據山難事件搜救的資料紀錄,發生單獨入山型的山難,通常是時間到而登山者尚未返家,才由家人報案尋人

如此一來,時間、地點都只能以登山者的行程規畫,或管理單位之既定路線去做判斷與推測,進行地毯式搜索;再加上缺乏目擊者,也加重搜救行動的困難。雖不至於大海撈針,卻是叢林難尋。而在大量消耗時間、人力、物力及社會成本負擔後,到頭來不幸遇難,最傷痛的仍是家屬。

曾有登山隊伍想攀登「玉山後五峰」,在午後時分來到排雲山莊,山莊管理員從新聞氣象預報得知當時兩天內玉山山區有機會降下大雪,便將此訊息告知領隊,希望他們能考慮暫緩行程或撤退下山。領隊竟回說:「現在又還沒下雪,真的下雪我們再撤退。」便繼續前行。

不料,晚間山區果真大雪紛飛,積雪迅速。隔日清晨,無線電傳來訊息:「隊伍受困圓峰山屋,部分隊員因受寒,需要直升機救援,加上無法繼續原訂玉山後五峰的攀登計畫,決定撤退。」

當時天候不佳,持續降雪,直升機無法出動救援,搜救人員希望登山隊先就地避難、互相取暖。然而全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刻也等不及便匆忙下山,離開圓峰山屋爬上置高點,領隊為了幫忙開路,在沒有任何確保的狀況下,嘗試以雙腳撥出路徑,卻因新雪鬆軟、濕滑,失去平衡而墜落山崖足足有400公尺深。

搜救隊冒著生命危險,在天寒地凍的環境裡進行搜救,終於在兩天後尋獲幾乎被大雪完全覆蓋、只露出衣角的大體。搜救人員現場為他禱告,並清除大體上的積雪,赫然發現他腳上穿的竟是雨鞋綁著簡易型六爪冰爪!台灣山區的降雪濕又黏,必須經常性清除腳底積雪,或以其他工具做止滑輔助。雪深時,簡易型冰爪幾乎淪為不折不扣的滑雪板或溜冰鞋,失去作用;雨鞋更是無法在雪地裡達到保暖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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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下山,是為了再一次快樂的上山

這也再次讓我大感登山安全教育的重要性!還無法成立專業訓練學校的同時,我們只能採用消極的方式去管制山友攀登,卻無法有效降低雪季山難事故的發生。

反之,如果能積極鼓勵山友,想要從事雪季攀登活動的人,必須先完成雪地訓練,檢視自己的技術、能力等,再行入山攀登。這樣一來,也許無法在短時間內達到「零山難」,但我相信國人對雪地環境的了解與掌握將會漸入佳境。

玉山是台灣的第一高峰,更是多數登山者渴望親登一次、親見一面的標的。這樣的心情,我完全能夠體會。

但也因為有過多次參與山難搜救的經驗,發現許多山難事故是可以避免的。多一些行前準備和知能學習訓練,少一些輕忽和僥倖心態;當你置身在瞬息萬變的高山環境裡,不論是否登上頂峰,每一次的登山過程都可以為下一次登山蓄積更寶貴的經驗與能量。

平安下山,是為了換得下一次的上山。期盼國人能透過山難事故的前因後果來反省學習,並祈禱未來山難事故的發生能降到最低。

 

撰文、攝影:江秀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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