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師羅賓‧漢蒙德(Robin Hammond)以記錄人權議題為職志。他最近的計畫「非法之愛」(Where Love is Illegal)深入審視了在七個國家的LGBTQI(女同性戀、男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酷兒與雙性人)者所面臨的暴力與歧視。我透過電子郵件,針對他與65位曾經遭到歧視與迫害的人所合作完成的肖像與故事,進行了下面訪談。

女同伴侶「O」(右,27歲)與「D」(左,23歲)。她們在演唱會返家途中,因為在下車的地鐵站親吻而遭到攻擊。「我真正的恐懼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我愛的人,」O說。2014年11月攝於俄羅斯聖彼得堡。

蔻伯恩‧杜克哈特:為什麼述說LGBTQI者的故事對你而言這麼重要?你進行這個計畫的個人動機是什麼?

羅賓‧漢蒙德:過去十年我大多在非洲度過。我一直知道同性戀不被認同,但是在我看來,這件事從一個很少被談論的主題,變成一個激烈而充滿敵意的議題。但也不是只有一小群極端人士而已。我視為好朋友的一些非洲人很直接地告訴我同性戀者有多「邪惡」,說如果被他們碰上同性戀者,會痛打他們一頓。

我經常旅行,也常常聽到與我不同的意見,而我必須盡力把自己放在別人的處境中思考。但是從這些我喜歡的、聰明的人口中聽到這些話,我實在很難聽下去。我的計畫往往源自經歷或見證了某種不公義,某件讓我憤怒的事。把這些故事講出來,讓這些還沒被講述過的故事被聽到,變得對我非常重要。

25歲的洛斯蘭‧薩沃萊能(Ruslan Savolaynen)是曾經歷多次恐同攻擊的倖存者。多次攻擊導致他腦部受到創傷、記憶喪失、視網膜剝離,也斷過一條腿。他現在經常頭痛、流鼻血,醫生擔心是腦溢血。2014年11月攝於俄羅斯聖彼得堡。

蔻伯恩‧杜克哈特:你怎麼遇到照片中拍攝的人物?進入他們的私生活是否很困難?

羅賓‧漢蒙德:我在7 個國家與分屬15個國籍的人一起完成了這個計畫。通常我會與當地的LGBTQI非政府組織合作。找到願意和我談的人有時有點困難,但是一旦我找到相關組織,要找到有人遭受歧視的故事,就簡單到讓人難過。

這些人當中,有些人的悲慘生活是我無法表達的。當然,幸運的是我不需要替他們表達,他們自己會表達。

35歲的米莉(Milli)住在南非。2010年4月米莉去和朋友同住時,被房東用鐵絲勒住。他大吼:「妳以為妳是個男的!我要讓妳懷孕,然後我要殺了妳。」然後他強暴了她,持續好幾個小時。他被逮捕了,但是以40美金交保獲釋,也沒有出庭。他在一年後被緝捕到案。

然而對某些人而言,他們經歷的太沉重了。米莉告訴我她經歷的「矯正強暴」,但是她沒辦法把它寫出來。她只是簡單寫下:

「我不想寫。

因為我不想

記得。記得讓

我非常憤怒。但最

重要的是我想要

往前進」

聽到這65個故事的經驗深深、深深地觸動了我。我會永遠記得它們。

來自馬拉威的提旺歌‧欽姆巴蘭加(Tiwonge Chimbalanga)。2009年,提旺歌和她的先生史蒂芬因為男性間的肛交與猥褻行為被逮捕並起訴。他們被判處14年有期徒刑。這個案例在國際上引發強烈抗議,他們兩個人後來都獲得赦免,條件是永遠不能再見面。擔心自己安危的提旺歌逃到了南非。

蔻伯恩‧杜克哈特:談談拍攝肖像的過程。你拍攝的程序為何?

羅賓‧漢蒙德:我請每個人告訴我他們的生存故事,並且寫一點關於自己的東西。這樣做的目的是透過這些證言知道如何建構這個人的肖像──比如穿什麼、擺怎樣的姿勢等等。

我從來沒有參與過這樣的合作。我會問他們想要以什麼樣的方式被看到,想要怎麼站。這個計畫有風險,有時也導致了意想不到的結果。有關LGBT權利的論述多數都不是來自他們自己的論述。我想讓他們有機會說出他們想說的,並且以他們希望的方式被看見。而這不一定總是符合我自己的預期。

24的潔西生於黎巴嫩的難民營,是跨性別的巴勒斯坦女子。她生下來是男性,但從很小她就知道自己是女生。她的叔叔多次強暴她,她的父親與兄弟也曾數次攻擊並試圖殺害她。受到歧視讓她無法完成護士訓練課程,她只能轉而從事性工作。

舉例來說,潔西是生在黎巴嫩境內巴勒斯坦難民營的跨性別女子。她被學校退學,也被自己的父親和兄弟攻擊。她的故事是個悲劇。我想拍一張能反映這個故事的肖像。但她顯然不想。她以她對自己的感受入鏡──性感的年輕女性。

我用大片幅室外相機(large-format field camera)搭配類似拍立得的底片拍攝所有65名對象。我和每一位拍攝對象都有一個約定:如果他們認為照片讓他們置身於危險,他們可以把照片毀去。有一張實體照片讓他們得以有這樣的選擇。

布杰(Buje,化名)是男同性戀者。2013年12月,他被一群私刑執法者從奈及利亞的家中帶走並以電線鞭打。後來他在牢裡被關了40多天。他在伊斯蘭教法法庭出庭了幾次,被判以馬鞭抽打15下。在伊斯蘭教法下,男性之間的性行為可處以死刑,但需要四名證人。

羅賓‧漢蒙德:我多數的攝影工作都專注於人權議題。這表示我揭露的故事,有時候是有權有勢的人不願意看到的,也表示我必須分享受暴者的經驗。這些人往往很難找到,不願意和我談,對於遭受迫害恐懼至極。拍照往往只是我工作的很小一部分,是我找到拍攝對象並取得他們信任的漫長過程後的最後一步。這個攝影計畫也沒有不同。

因為考慮到底片的費用,我有時只會拍三張照片。而為了拍那三個畫面,有時前面已經進行了大量工作。

47歲的跨性別男子米契‧尤薩瑪(Mitch Yusmar)與他17年來的伴侶,39歲的拉莉塔‧阿布杜拉(Lalita Abdullah),和他們領養的小孩,9歲的伊茲和3歲的達尼亞,在馬來西亞吉隆坡郊區的家中合影。他們的關係不受法律認可,而且他們生活在如果拉莉塔發生事故,一家人可能會被撕裂的不安全感中,因為拉莉塔是兩人中唯一受法律認可的家長。

蔻伯恩‧杜克哈特:從事這個計畫時有沒有讓你驚訝的事情?

羅賓‧漢蒙德:許多拍攝對象對視覺的了解讓我驚訝。他們真的知道影像的力量,也了解他們被呈現的方式。我覺得這有一部分是因為社交媒體的關係──我們大家都愈來愈能掌握攝影的語言。

我相信還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合作的許多對象都對於自己的樣子非常有自覺,一方面是因為這形成了他們自我認同的一部分,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的樣貌有可能透露他們的身分。

在今天的世界裡,有太多LGBT者覺得孤單。或者周圍都是告訴他們他們有哪裡出了問題的人。不幸的是,他們也會相信這些話。

33歲的跨性別女性阿比娜亞‧賈亞拉曼(Abinaya Jayaraman)。她的家人不接受她的性別認同,於是她服下一堆安眠藥與止痛藥,企圖結束自己的生命。她在醫院裡待了三個月,然後家人和她脫離關係並將她逐出家門。她現在在馬來西亞從事性工作維生。

蔻伯恩‧杜克哈特:你希望觀者看到你的影像之後獲得什麼?

羅賓‧漢蒙德:「非法之愛」(Where Love is Illegal)標誌著我專業生涯中的轉變。我一直想要投身有意義的工作。我也一直希望這樣的工作能帶來改變。

這也是為什麼我與其他幾個人以「非法之愛」為基礎,共同創立了非營利組織「目擊改變」(Witness Change)。我們的目標是針對鮮少被面對的侵犯人權議題,生產高度視覺化的敘事。我們的創作計畫能將人權遭侵害而存活下來的人的聲音放大,紀錄沒有存活下來的人的故事,並且努力為終結人權侵害的立場發聲。

22的賽門與男友在烏干達從事性行為時被逮捕。他們被毆打、裸身在村落裡拖行後被丟到牢裡,沒有受到任何醫療照護。後來,他們從賽門的前男友擔任醫生的醫院裡逃走。賽門逃到烏干達首都坎帕拉,此後再也沒有見過男友。

蔻伯恩‧杜克哈特:如果讀者受你的影像打動而想做些什麼,他們如何可以幫上忙?

羅賓‧漢蒙德:受到歧視的人被消音的時候,偏見的氣焰就會高張。我的目的是讓參與這項計畫的人被看到,讓他們的聲音被聽到,並且為草根的LGBT組織募款,這些組織在身為LGBT者是違法的或受到嚴重歧視的國家工作。因此我們請大家以自己所能的方式分享這些故事或捐款給這些組織。

25的米洛(左)與21歲的伊姆藍(化名)是在烏干達共同生活的一對同性情侶。他們被驅離家中,遭到毆打,所有的物品都被燒掉,然後因為身為同性戀者而被關進監獄。

撰文:蔻伯恩‧杜克哈特(Coburn Dukehart
ALL PHOTOGRAPHS BY Robin Hamm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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