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殯葬業者走遍世界,只為尋找「善終」

日本人大多選擇火葬,墳場裡可能會擠滿墓碑。PHOTOGRAPH BYJASON EDWARDS, NATIONAL GEOGRAPHIC CREATIVE

人難免一死。死亡,是少數無論種族、文化和信仰,每個人都必須經歷的體驗。不同文化對待死者的方式,就和人類本身一樣多采多姿。然而,在美國,真正的死亡──不是我們每天從電視上看到的那種死亡──則幾乎是完全被隱藏起來、看不到的。

作家兼殯葬業者凱特琳.道提(Caitlin Doughty)相信,大眾對死亡的態度正在改變。為了撰寫她的新書《自此永恆》(From Here to Eternity),她前往世界各地,尋找她所謂的「善終」。她帶回來的故事包括科羅拉多的社區戶外火葬場、會把親人的乾屍放在家裡的印尼某小島、還有北卡羅萊納州,會把屍體做成堆肥的「大體農場」。

道提在她位於洛杉磯的家中受訪,她解釋了為什麼在美國決定死亡儀式的通常是殯儀館、而不是法律;為什麼她這麼喜歡日本的「大體旅館」,還有為什麼等她過世以後,她希望自己的遺體被野生動物吃掉。

[書封]《自此永恆》
COURTESY OF W.W. NORTON AND COMPANY

你的書一開始,講的就是科羅拉多的戶外火葬場。請為我們解說一下背景,還有,為什麼你會覺得這樣的儀式發人深省。

這就跟我自己殯儀館做的事情一樣,讓我有許多省思。事實上,當有人要火葬的時候,我們就非得去洛杉磯市外的一個倉庫不可,因為那是他們強迫我們舉行火葬的地方。我們努力想為家屬辦一場美麗的儀式,但那裏跟大自然毫無連結──噪音很大、又很工業化,而且所有的火化儀式都是那樣。

所以,科羅拉多小鎮克雷斯頓(Crestone)竟然能辦得這麼美,才會是很令人驚嘆的事情。大眾對火葬儀式的印象,可能都是像恆河畔的火葬那樣,非常原始直接、甚至是暴力的。但這個火化儀式卻不一樣。

你會在黎明時分,在180度視野的藍天下走上山坡、走到一個圍在一道像迷宮木牆裡面的火堆。點燃後,你並不會看到屍體著火。他們用的是杜松木,所以就只有裊裊白煙盤旋上升。

一開始的15分鐘左右,大家都一片靜默。無論你信不信神,都能感受到那種深刻的轉化。然後人群裡出現了一點變化,感覺好像可以開始說話或唱歌、或進行任何他們想舉行的儀式。

↑↑↑↑↑在這個地方,跟大體一起生活幾個星期、甚至幾年,是一種傳統。在印尼的蘇拉威西島上,托拉查人(Torajan)認為,要等到在葬禮上獻祭了水牛,也就是前往身後世的交通工具之後,人才會真正死亡。

在美國,親屬通常會受嚴格控管,無法隨意靠近往生親屬。不過在日本卻不是這樣,請告訴我們,為什麼你這麼欣賞日本的「大體旅館」。

[笑]先澄清一下,親屬之所以受限、不能常去看死者,是因為殯儀館的制度。你隨時想看死者都是完全合法的,但殯儀館可以說,「這個時間我們不營業,所以你不能……」

這家在日本的大體旅館名叫「最後旅」,是「最後旅店」的簡稱。在日本,99%都是選擇火葬。但有時候,在像東京這樣的大城市裡,設備不夠用,可能需要等上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才能火化。在日本,能夠坐下來花點時間陪伴死者、祈禱是很重要的,所以,最後旅店就是這樣一個日夜都可以去的地方。

主要服務項目就是一間套房。有睡覺用的日式床墊,有微波爐和淋浴間,就是一間公寓的設備。然後他們會把大體送進房間,家屬可以待在那裡,陪陪往生者。

我覺得這在美國是可行的,無法掌控過世親人的處理狀態,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接受的。所以如果有人願意提供創業基金──投資大體旅館的天使贊助人──我百分之百會開一間。[笑]

尼泊爾加德滿都的一個火葬柴堆,是為了2015年大地震的一位亡者而設置。PHOTOGRAPH BY ADAM FERGUSON, NATIONAL GEOGRAPHIC CREATIVE

日本對火化的態度也非常不一樣,請跟我們解釋”kotsuage”(骨揚げ,即拾骨)儀式,還有為什麼用筷子會最方便。

[笑] 這是我最喜歡的儀式之一。在美國,火化之後,我們會把骨頭取出來、用機器磨碎成灰。在日本,他們會把完整的骨架移出來,家屬會聚在一起,用筷子撿起骨頭。從腳的骨頭開始撿,把骨頭一塊一塊慢慢放進骨灰罈裡。他們的概念是,這個人要挺直地踏入骨灰罈。然後家屬會把裝著骨頭的骨灰罈帶回家,這在我們加州是不可以的,因為法律說骨頭一定均勻磨碎。

我認為,儀式裡的意義,和做點什麼事來完成任務的儀式性動作,都一樣重要,所以我才會這麼推崇把遺體放在家裡、清洗更衣的作法。拾骨儀式就是一個最棒的例子。這是一種和大體互動的方式,去感受你真正經歷了死亡已經發生的這個現實。

我們都知道《驚魂記》(Psycho)裡面的諾曼.貝茨(Norman Bates),因為他把過世的母親放在家裡,所以他是怪胎。但在印尼的特拉查(Toraja),把已經變成乾屍的親人留在身邊卻是再正常也不過。請描述一下你看到的特拉查儀式,還有這些儀式又說明了他們對死亡有什麼看法。

一想到把乾屍放在屋子裡,我們一定會覺得你一定是病情很嚴重才會這樣。但在印尼這處偏遠地區,當一個人停止呼吸、按照我們的醫學定義已經死亡的時候,那邊的人並不覺得他們死了。他們認為死者依舊和他們同在,還是看得見、聽得見,能以某種方式和你溝通,所以一定要做正確的事,並保持他們的存在:拿食物給他們、幫他們換衣服、晚上放他們上床。他們會把屍體變成乾屍,以便做到那些事情。傳統方式是用茶或油處理,像鞣製動物時採用的作法。但他們現在會用比較現代的方法,像是使用甲醛。

我們待在村子裡期間,隔壁房間就睡了一具屍體,只是我們一直都不知道。直到最後一天,我們才有機會進房間拜訪她。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我可以第一手觀察到,整件事情感覺起來真的超正常的。那是一個非常普通的種稻農民家庭,他們養狗養雞,還有小孩在玩。只是他們家裡剛好裡放了一位往生者。

印尼的蘇拉威西島上,親友正在檢視黛博拉.茂芭的屍體。她於2009年過世,享壽73。保存良好、用甲醛加水的溶液處理過的乾屍,被認為可以帶來好運。PHOTOGRAPH BY BRIAN LEHMANN

在北卡羅萊納州,你和紐約時報形容為帶頭「把屍體變成堆肥」的一位女士共處了一段時間。請跟我們聊聊卡崔娜.史佩德(Katrina Spade)和「都市往生計畫」(Urban Death Project)。

她是我好幾年的同事、也是朋友。她認為,如果每個人都能葬在美麗、自然的墓地,當然很棒,但在大城市裡,每個人都想這樣的話是根本不切實際的。火化會造成汙染,想要大量處理死者,那也不是最友善或最環保的方式。

所以,何不設計一個在都市環境中的系統,讓你可以把家人大體放進用碎木片跟氮肥製成的容器中,並在經過一定時間之後,讓裡面的大體就會變成土壤?然後可以把這些土壤用在社區、或帶回家裡種玫瑰花、或者隨便你想怎樣都可以。

她跟這個「大體農場」、也就是人體分解機構合作,測試這些理論。在大體農場裡,我不只看到新鮮捐贈的大體被放進堆肥堆裡面,也看到他們從堆肥堆裡挖出兩具時間比較久的大體,檢視大體的狀況,檢討是否需要不一樣的處理方式。他們用的是木料和苜蓿碎片。

其中一具大體因為苜蓿碎片比例太高,所以有一部分已經變乾屍了,因為苜蓿碎片吸掉屍體太多水分。另一具大體則已經分解到只剩骨頭,但骨頭還沒開始分解,因為堆肥堆裡的溫度還不夠高。要讓堆肥堆達到適當的溼度、熱度、搞對堆肥材料比例,是很大的挑戰。

這個做法是否會普及,或一直都只能是邊緣性的實驗性作法?這件事的美好之處就在於我們不知道。現代化、工業化的火葬最初也被認為是很邊緣、很奇怪的──是惡魔的發明。現在,美國已經有50%的人選擇火葬,歐洲更多。所以,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我們也不知道那些點子會一飛沖天。

你出發尋找「善終」,你找到了嗎?這趟旅程是否改變了你對死亡的看法?你對自己的職業又有什麼看法?

「善終」一詞,已經有好幾千年的歷史了,我並不是說善終是一件特定的事,你必須找到答案、如果找不到就不及格這樣。我真正的感覺是,如果我們不跟家屬談這些傷心又困難的事、也不去營造一個可以讓家屬哀悼的空間,那就永遠不可能有,尤其是在美國。

我鼓勵大家去好好的談一談,也想一想該如何改善這些空間。不過,這不只是家屬的任務。我覺得喪葬業也有責任。我們這些人應該持續自我要求,去打造這樣的空間,讓家屬可以過來、公開的哀悼,而不會覺得這樣做很丟臉或不健康。

至於我自己,當我死掉以後,我希望能被動物吃掉,像西藏的天葬那樣。我吃肉吃了大半輩子,雖然我現在已經不吃肉了,但還是覺得,等我死了以後輪到牠們把我吃掉是很公平的。但因為目前這在美國還不合法,所以我大概也只能妥協於比較傳統的葬禮吧。

 

此篇訪談經過編輯。

 

撰文:Simon Worrall

編譯:鍾慧元

延伸閱讀:埃及古王船墓室 重見天日 / 犯罪現場調查工具讓木乃伊真容重現人間